地針。
這兩個字在腦子裡攪了一整夜。竹竿削尖，硃砂豬油塗頭，往地底下扎。
師父筆記里提過一句，地針引的是陰脈氣，比銅鏡養的那點表面功夫狠多了。
銅鏡是在地面上接，地針是往地底下鑿，一個是等魚上鉤，一個是把手伸進河裡去抓。
他等的那個日子，大概就是往地底下扎針的日子。
先不想了，想不動的事硬想等於跟自己較勁。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油條炸得老了點，嚼著費牙。
他說今天炸鍋的是老闆娘，手藝不如她男人。
我把油條蘸著豆漿泡軟了吃完，湊合一頓。
九點開門。
快十一點來了個女人。
五十出頭，偏胖，穿一件深色罩衫，進門的時候左手無意識地按著左邊肋骨最底下那一圈的位置。
不是捂肚子那個姿勢，是手掌貼在胸廓側面最下緣那塊，像在護著什麼怕碰著。
坐下來她先嘆了口氣。
「大夫，我這左邊肋骨底下疼。」
「多久了？」
「八個月。這一塊。」她左手拍了拍左側最下面的肋骨，從前面繞到側面那一段。「有時候像針扎，有時候悶悶的疼。翻身的時候最重，還有彎腰撿東西的時候。」
檢查單掏出來了。胃鏡報告，腹部B超，胸片。胃鏡寫著「淺表性胃炎」。B超寫「肝膽脾胰未見明顯異常」。胸片正常。還有兩家醫院的診斷，一家寫「肋間神經痛」，一家寫「慢性胃炎」。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胃炎，讓我吃奧美拉唑。吃了兩個月，胃不反酸了但那塊照樣疼。第二家說肋間神經痛，開了營養神經的藥加止痛片。吃了也沒啥變化。後來又讓我做理療，做了十幾次，花了一千多，沒用。」
「吃飯有沒有關係？吃完飯那塊是加重還是沒變化？」
她想了想。「跟吃飯沒啥關係。飽了也那樣，餓著也那樣。」
跟吃飯無關，基本排除胃的問題。
「咳嗽打噴嚏的時候那塊疼不疼？」
「打噴嚏的時候會扯著疼一下。」
「你自己按那塊的時候能按到疼的點不？」
「能。」她伸手在左邊最下面一根能摸到的肋骨前端那塊按了一下，臉皺了。「就這個位置，一按就疼。有時候按著按著裡面還咯噔響一下。」
咯噔響一下。
「響的時候疼不疼？」
「響一下就疼一下。疼完就鬆快那麼一陣，過一會兒又開始悶。」
心裡有數了。
「把衣服撩起來，左邊肋骨露出來。」
她把罩衫掀起來。我先看了看左側下胸壁。皮膚沒什麼異常，不紅不腫。用手指沿著左側最下面能摸到的那根肋骨——第十肋——的前端往裡按了一下。她縮了。
然後我做了一個動作。
右手四指從她左側肋弓底下伸進去，指尖勾住最下緣那根肋骨的前端下緣，然後往上往外輕輕一提。
咯噔。
手指底下那根肋骨的前端明確地往上滑了一下，像從一個槽里脫出來了。同時一聲細微的彈響。
她啊一聲縮了身子。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響！你勾那一下整個左邊都跟著竄了，疼到後背去了。」
胡克試驗陽性。
「坐好。」
她把衣服放下來看著我。
「你這不是胃的問題，也不是普通的肋間神經痛。」
她眼睛睜大了。
「人的肋骨一共十二對。上面七對直接連到胸骨上，穩當。第八九十這三對不直接連胸骨，它們的前端靠一層軟骨互相搭著連在一起，叫假肋。最下面第十一十二對更短，前端懸著不連任何東西，叫浮肋。」
她聽著。
「你出問題的是第十根肋骨。它前端連著上面第九肋的那層纖維組織鬆了。正常情況下它老老實實待在那個位置不動。但連接它的韌帶鬆弛了之後，這根肋骨的前端就不安分了，活動的時候會往上滑脫。一滑脫，就把貼著它走的那根肋間神經夾了一下。神經被夾，你就竄疼。」
她拍了下腿。
「八個月了，原來是骨頭在動。」
「對。這叫滑動肋骨綜合徵。不是骨頭斷了，是固定它的韌帶鬆了，肋骨前端的活動度變大了。每次彎腰、翻身、扭身子，那根肋骨就滑一下，夾一下神經。你自己按的時候咯噔響就是它在滑。」
「那胃鏡……」
「白做了。你的疼在肋骨上面不在胃裡面。胃鏡看的是胃壁，你胃壁就是有點輕微的炎症，跟你這個疼沒有一毛錢關係。四十多歲的人做胃鏡多少都有點淺表性胃炎，不代表你的症狀是它造成的。」
「那說我肋間神經痛的那家？」
「方向對了一半。確實是肋間神經在疼，但他沒找到為什麼疼。他以為是神經本身發炎了，給你吃營養神經的藥。實際上是骨頭在滑脫夾了神經，你不把骨頭穩住，吃什麼藥那根神經也消停不了。」
讓她仰躺下來，左邊朝上。
第一針，阿是穴。左側第十肋前端那個滑脫點的正上方，斜刺五分，針尖方向順著肋間隙走。她說那塊酸了一下，悶疼的感覺輕了。
第二針，期門穴。第六肋間隙，直下。肝經的募穴。左側脅肋的氣血走這條經。直刺四分，不能深，底下是肺。
第三針，章門穴。第十一肋游離端的下方。脾之募穴，管脅肋這一片的氣機運行。斜刺五分。
第四針，陽陵泉。筋會。管全身的筋膜韌帶。她那根肋骨不穩當就是韌帶鬆了，從遠端把筋的氣血調起來。直刺一寸。
第五針，外關穴。少陽經的絡穴，少陽經循行就走脅肋這一條。從手上往回接應。直刺七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在她第十肋前端周圍做了輕柔的推按。順著肋骨走行的方向，把繃緊痙攣的肋間肌一點點揉松。肌肉鬆了，對那根滑脫肋骨的牽拉力就小了，它不容易被帶歪。
起針。
「翻個身試試。」
她從仰躺慢慢翻向右側。翻過去的時候身體明顯沒有像來的時候那樣護著左邊了。
「沒響。剛才翻身那一下沒響，也沒那個竄疼的感覺。」
「暫時的。韌帶鬆了不是一天兩天能緊回去的。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每天用手掌貼在左邊最下面那根肋骨上面，輕輕往下壓住，撐二十秒。一天做十組。這個動作是在訓練周圍的肌肉把那根肋骨固定住，相當於給它上一道外箍。力度輕就行，別使大勁往裡懟。」
「第二，彎腰撿東西的時候改成蹲下去撿，別直著腰折下去。你一彎腰那根肋骨受力方向變了最容易滑脫。還有翻身的時候先把身體整個轉過去，不要只扭上半身。」
「第三，找一條寬的鬆緊帶，五六厘米寬的那種，白天綁在那根肋骨那個位置上，不要太緊，能感覺到有東西箍著就行。等於給那根骨頭一個外固定，它滑脫的機會就少了。晚上睡覺摘掉。」
她把三條記住了。
「一周來兩次，扎三到四次。配合自己固定和鍛鍊，一個月能減輕七八成。不用再吃胃藥了。」
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翻身下床那一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沒響沒疼。
王勝利等人走了才開口。
「肋骨還能滑？」
「下面那幾根本來就不牢靠。年紀大了韌帶退化，或者之前扭了一下把那層連接組織拉傷了，前端就鬆了。你以後記一條，左邊或者右邊肋骨底下疼的人來了，查了胃鏡B超都沒事的，你讓他自己按那塊。按著咯噔響了，或者你伸手從肋弓底下勾住那根肋骨往上提，手底下有彈響、他跟著疼了，就是這個病。一隻手就能查出來。」
他默念了兩遍。
下午來了個脖子酸的小伙子，幾針鬆了走人。
六點收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馬鈞。
「他今天傍晚出門了。拎著那根竹竿，外面套了個編織袋遮著。往鎮北方向去的。回來的時候竹竿短了一截，編織袋上沾了黃泥。」
短了一截。
竹竿扎進地里，露在外面的部分被他折斷帶走了，留在地下的那截就是地針。
他動手了。
我回了三個字：哪個位置。
一分鐘後。
「就在上次那片荒地北邊，靠著那排楊樹的位置。」
楊樹。陰木。硃砂引氣，陰木接氣。這根地針扎在楊樹根底下，等於給那個位置裝了根天線。
他已經不是在蓄力了。他在布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