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針紮下去了。
這事擱腦子裡像根刺似的拔不出來。竹竿硃砂頭朝下往土裡扎,楊樹根底下接著。
陰木引陰氣,硃砂開路,豬油潤道。等於在地底下裝了根天線,時辰一到往上一拉,那股氣就順著竹竿往地面走了。
一根還不算什麼,他那張圖上標了不止一個點。
先不想了。想不動的事硬想跟自己較勁沒用。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包一碗小米粥。肉包餡調得咸了點,他說今天包子鋪老闆把鹽勺換了個大的。我把小米粥喝了,包子蘸著粥湯一起下,味道湊合。
九點開門。
快十點來了個男人。四十五六歲,偏瘦,走路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小腹右下方。不是捂肚子那種大面積的按,是手指頭精準地扣在一個點上,像那塊地方隨時會疼似的。
坐下來他先把上衣往上撩了一下,露出右下腹一道五六厘米長的手術疤痕。疤痕發白,已經平了,看著有年頭了。
「大夫,我這刀口底下疼。」
「多久了?」
「兩年。做完闌尾手術就開始疼。」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東西。複查的B超,腹部CT,還有好幾張門診病歷。B超寫著「闌尾切除術後,未見明顯異常」。CT寫的也是「術區未見明確包塊及積液」。
診斷寫了三種。第一家寫「術後粘連痛」。第二家寫「慢性盆腔疼痛綜合徵」。第三家最乾脆,寫了句「建議心理科就診」。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是肚子裡面粘連了,讓我吃活血的藥,吃了三個月沒變化。第二家讓我做理療,紅外線照了二十多次,一次六十塊,花了一千多,白搭。第三家那大夫看了我的檢查單說裡面啥事沒有,問我是不是壓力大。」
他說到這兒笑了一下,那種苦笑。
「我壓力是大。疼了兩年了能不大嗎。」
「疼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燒。」他手指按著刀口右下角那塊,「從這兒開始燒,有時候竄到這邊。」手指順著腹股溝那條線往下劃了一下,劃到大腿根內側停住了。
「串到大腿根?」
「對。有時候連那個……」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連右邊蛋蛋都扯著疼。」
「什麼時候最重?」
「彎腰的時候。扭身子的時候。還有就是褲腰帶勒緊了那塊就開始疼。」
「躺著不動呢?」
「躺著好一些,但也不是完全不疼。有時候半夜翻身翻到右邊就疼醒了。」
「刀口那塊皮膚摸著跟左邊一樣不一樣?」
他伸手在刀口下方那片摸了摸,又摸了左邊對稱的位置。
「右邊……木一些。不太靈敏。」
心裡有數了。
「把上衣撩起來,褲腰往下折一下。」
他把右下腹完全露出來。疤痕從肚臍右下方斜著往腹股溝方向走,典型的麥氏點切口。
我先沿著疤痕輕輕按了一遍。疤痕本身不疼。
然後我把手指移到疤痕外側尾端、靠近髂前上棘內側兩厘米的位置,往深處壓了一下。
他整個人彈了。
「就是這兒!你按這個點整條線都跟著竄了,從肚子竄到大腿根!」
我沒鬆手。拇指在那個點上輕輕叩了兩下。
「又來了。過電一樣往下面走。」
提內爾征陽性。
「抬起頭來,把肚子繃緊,像做仰臥起坐那樣。」
他收腹把頭肩抬起來。腹壁一繃緊,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疼加重了。繃著肚子那塊更疼。」
卡納特徵陽性。腹壁繃緊了疼加重,說明問題在腹壁上不在肚子裡面。要是肚子裡面粘連的疼,你把腹壁一繃緊等於給裡面加了層保護,應該減輕才對。他反而加重了,病根就在腹壁這一層。
「鬆了,躺平。」
他躺回去喘了口氣。
「你這不是粘連,也不是心理問題。」
他盯著我。
「你右下腹那道刀口底下,有根神經叫髂腹下神經。這根神經從腰椎出來,貼著腹壁肌肉往前走,正好經過闌尾手術切口那個區域。兩年前做手術的時候,刀子切開腹壁,縫合的時候那根神經被縫線纏住了,或者被疤痕組織包裹卡住了。」
他聽著,手無意識地又按到了那個點上。
「神經被卡住之後,它管轄的區域就出問題了。從切口外側往下到腹股溝、大腿根內側,甚至連那邊都扯著疼。你說的燒、竄電、皮膚發木,全是神經被壓的表現。跟你肚子裡面的粘連沒關係,跟你心理更沒關係。」
他坐起來了,手拍在大腿上。
「兩年了。」
「我剛才按的那個點就是卡壓點。提內爾征陽性,叩擊那個位置往下放電了,說明神經在這裡被夾著。你收腹繃緊的時候疼加重了,說明問題在腹壁不在腹腔。兩個試驗一做,方向就定了。」
「那吃那些活血的藥……」
「活血化瘀治的是肚子裡面軟組織的粘連。你那根神經卡在腹壁肌肉層裡面,血再怎麼活也到不了它。方向不對。」
讓他重新躺好。
第一針,阿是穴。髂前上棘內側兩厘米、疤痕外側尾端那個叩擊最痛的點。一寸針斜刺七分,方向順著神經走行朝腹股溝。他說底下酸脹了一下,有條線往大腿根方向走了半截。得氣了。
第二針,氣海穴旁開兩寸的位置。髂腹下神經在腹壁前層走行的中段。直刺五分,他說小腹那片暖了一下。
第三針,沖門穴。腹股溝韌帶中點外側,神經末梢到達的終點區域。淺刺四分。從末端往回接應。
第四針,腰陽關旁開一寸半。髂腹下神經從腰椎出來的起點。從根子上把整條神經的氣血供應打通。直刺八分。
第五針,陽陵泉。筋會。老位置了。
五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他刀口外側那片疤痕周圍做了輕柔的橫向彈撥,把粘連在一起的筋膜層一點點撥松。
起針。
「站起來,彎一下腰。」
他站起來慢慢彎腰。彎到六十度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彎。
「沒那麼扯了。之前彎到一半就像有根線在裡面拽著不讓動,現在那根線鬆了。」
「暫時的。你那根神經被卡了兩年,周圍的疤痕組織已經把它裹進去了,一次針松不徹底。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褲腰帶換松的。別用皮帶,換那種寬鬆緊帶的褲子。你那個卡壓點就在腰帶勒著的位置,帶子越緊壓得越狠。」
「第二,每天用手掌根貼在刀口外側那塊,輕輕地橫向推。從里往外推,從外往裡推,每個方向各推三十下。等於每天給那片疤痕做一次松解,把裹著神經的組織慢慢推開。力度要輕,有牽扯感就行,別使大勁。」
「第三,晚上睡覺右側那塊貼個暖寶寶,溫度別太高,微熱就行。熱能促進疤痕組織軟化,空間大了神經就不那麼受擠了。」
他把三條記住了。
「一周來兩次,扎四到六次。配合自己推揉,一個月能減輕大半。心理科不用再去了。」
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他試著扭了下身子,沒像進門那樣護著右邊。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開口。
「術後疼都是粘連嗎?」
「你記一條。做完手術刀口那塊一直疼的人來了,查了CT、B超裡面沒事的,先想是不是切口那根神經被縫線或者疤痕卡住了。讓他繃緊肚子,疼加重的就在腹壁,疼減輕的才在裡面。然後順著刀口外側那片叩幾下,哪個點往下放電了,那就是卡壓點。一隻手就分出來了。」
他把這話念了兩遍。
下午來了個肩膀不舒服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收攤的時候手機響了。馬鈞。
「他今天傍晚又出門了。還是那根竹竿,還是往鎮北方向。回來的時候竹竿又短了一截。這回我跟遠了一點看到了,他扎的位置在第一根往東大概三十步遠,也是一棵楊樹底下。」
第二根。
三十步一根,楊樹底下,硃砂開路。
他在一棵一棵地扎。
我回了一條:一共有幾棵楊樹。
半分鐘後。
「那排楊樹我數過,七棵。」
七棵楊樹,七根地針。又是七。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上次鎖龍口是七個坑,北斗七星陣。這回換了地針,換了楊樹,但還是七。
他換了形式沒換路數。或者說,這回比上次更深。上次是在地面上挖坑埋罐子,我一鍬就能挖出來。這回是往地底下扎針,竹竿斷在土裡,地面上什麼痕跡都看不見。
你想挖都不知道往哪兒挖。
我收了手機上樓。翻開師父筆記找地針那頁,上面就一句話。
「地針入土,陰脈暗引,非開地不能破。」
非開地不能破。
那就等他七根全扎完了,我再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