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楊樹七根針。他一天扎一根,七天就齊了。
齊了之後幹什麼,師父筆記上沒寫。但我知道一件事,地針跟地面上的陣法不一樣。地面上的東西我能挖,地底下的竹竿斷在土裡看不見摸不著,除非你知道精確位置。
馬鈞標了前兩根的方位。第一根在排頭第一棵楊樹底下,第二根往東三十步,第二棵。如果他是一棵一棵來,位置不難推。
先干正事。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蔥油餅一碗玉米糊。餅子是街口那家新開的,鹹味足,蔥花放的是小蔥不是大蔥,嚼著還行。玉米糊稠了點,他說老闆今天煮過頭了。我把餅子吃了一個半,剩的那半塊他拿走蘸辣椒醬吃了。
九點開門。
十點來了個男人。五十上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黑色油泥。騎摩托車的那種人,手上有老繭。進門的時候他右手插在褲兜里,從頭到尾沒拿出來過。
坐下來他把左手放桌上。我注意到他右手還在兜里。
「大夫,我右手不好使。」
「多久了?」
「四個月。小拇指和旁邊那根,又麻又沒勁。」
他把右手從兜里掏出來了。手掌攤開給我看。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右手小拇指和無名指靠小指那半邊微微彎著,不像左手那樣自然伸直。虎口那塊肌肉,跟左手比薄了一圈。
檢查單從左手褲兜里掏出來了。頸椎核磁、肘部超聲、肌電圖。
頸椎上寫著「頸六七椎間盤輕度膨出」。肘部超聲寫「右側肘管未見明顯異常」。肌電圖寫的是「右側小指展肌、骨間肌神經源性損害」。
「醫院怎麼說?」
「第一家說頸椎病壓的神經,讓我做牽引。做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家說肘管綜合徵,讓我戴護肘晚上睡覺別彎胳膊。戴了一個月也沒用。第三家看了肌電圖說尺神經損傷,讓我做手術松解肘管。」
「手術做了沒?」
「沒敢。想再看看。」
「你幹什麼活?」
「修摩托的。天天握扳手。」
「手麻的範圍指給我看。」
他把右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用左手在小拇指和無名指靠小指那一半畫了個圈。「就這一片,手心這面麻,木,摸東西不靈敏。」
「翻過去。手背那面呢?」
他把手背朝上,用左手在小指和無名指背面摸了摸。
「手背不麻。」
我看著他。
「你確定?手背上小拇指和無名指這塊皮膚,跟左手比一樣不一樣?」
他認真對比了一下。「一樣。手背這面摸著跟左手一樣靈敏。就是手心那面木。」
齊了。
「做個動作。兩隻手各夾一張紙,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
我撕了兩小片紙遞給他。他兩手各捏了一張。
「我往外抽,你捏住別讓我抽走。」
我先抽左手那張,紋絲不動。再抽右手那張,輕輕一拉就滑出去了。
他下意識補了一個動作。右手大拇指的末端關節突然彎了一下,想用指尖去勾那張紙。
弗羅芒征陽性。
「你注意到了吧,右手夾不住的時候你大拇指尖彎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有一個。五指張開,兩手都張到最大。」
他兩手用力張開。左手五指撐得很開,右手的小拇指和無名指分不太開,像是有根無形的東西把它們連在一起了。
「坐好。」
他看著我等答案。
「你這不是頸椎的事,也不是肘管的事。」
嘴巴張了一下。
「尺神經從脖子出來一路往下走,經過肘彎內側那條槽,最後到你手掌。快到手腕的時候,它要鑽進一條通道,叫尺管,也叫Guyon管。這條管道在手腕內側,小魚際那塊骨頭底下。你每天握扳手修車,手掌根部那塊反覆受壓,時間長了這條管道裡面變窄了,尺神經在裡面被卡住了。」
他聽著。
「那為什麼之前說是肘管?」
「因為肘管綜合徵也是尺神經被卡,但卡的位置在肘彎那裡。兩個病的區別怎麼分?就靠你剛才那一翻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背。
「尺神經在快到手腕之前,會分出一根支叫手背支。這根支從前臂就拐彎走了,不進尺管,直接繞到手背上去管手背上小指那片的感覺。你聽明白了沒有?這根管感覺的支在管道外面。如果是肘管那裡卡住了,肘彎在手背支分出來之前,那手心手背全都該麻。但你手背不麻,只有手心麻。說明卡壓的位置在手背支分出去之後,也就是手腕這條管道裡面。」
他拍了下腿。
「四個月了。」
「你要是去做了肘管松解手術,刀子進了肘彎把那塊鬆開了,你手掌這根該卡還是卡著,白挨一刀。」
「把右手擱桌上,手心朝上。」
我先在他手腕內側,豌豆骨和鉤骨之間那條縫裡按了一下。
他整個人縮了。
「從這兒過電了,小指和旁邊那根手指頭跟著麻了一下。」
提內爾征陽性。方向定死了。
第一針,神門穴。腕橫紋尺側端,豌豆骨上方凹陷。這個位置正好在尺管入口的上緣,針尖朝向掌心方向斜刺五分。他說手腕深處酸了一下,小拇指那邊暖了。
第二針,阿是穴。豌豆骨與鉤骨之間那個壓他最痛的點,淺刺四分,貼著管道方向走。他說小魚際那塊跳了一下。
第三針,後溪穴。小指根後方赤白肉際。尺神經末端支配的區域,從遠端把氣血往回接。直刺五分。
第四針,小海穴。肘彎內側尺骨鷹嘴與肱骨內上髁之間。從上游把整條尺神經的通路打開。直刺六分,他說一條線從肘彎串到手掌心了。
第五針,陽陵泉。筋會,老位置。
五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的時候我在他手腕尺側那條管道的位置做了輕柔的縱向推撥,順著神經走行的方向把表面覆蓋的筋膜一點點鬆開。
起針。
「兩手再夾紙試試。」
他兩手各捏了一張紙。我拉右手那張,他頂住了。沒抽出來。力量沒完全恢復,但比剛才強了不少。
「四個月了,管手指頭張合的那塊小肌肉已經開始萎縮了。一次針解決不了。回去做兩件事。」
「第一,修車的時候手掌底下墊個東西。買雙掌墊厚一點的手套,或者在扳手柄上纏層厚膠布,減少手掌根部的壓力。你那根神經就是手掌根反覆壓出來的。」
「第二,每天拿個網球放桌上,五個手指頭張開扣住球,使勁往外撐。一天做五十個,分五組。這個動作專門練骨間肌,就是你萎縮的那些管手指張合的小肌肉。」
他把兩條記住了。
「一周來兩次,扎一個月。配合鍛鍊,能恢復七八成。手術先別做了。」
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右手從兜里拿出來了,沒再揣著。
王勝利等人遠了才開口。
「這個怎麼跟肘管分?」
「就一條。手背麻不麻。手心手背都麻的,卡在肘彎。只有手心麻、手背不麻的,卡在手腕。一翻手就分出來了。」
他把這話複述了一遍,記住了。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六點收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馬鈞。
「第三根紮下去了。今天傍晚去的,還是往東三十步,第三棵楊樹。回來的時候竹竿又短了一截。他這個速度一天一根,後天就扎到第五根了。」
一天一根。七天齊活。今天第三根,還剩四天。
我回了一條:他扎完回來有沒有做別的。
一分鐘後。
「回來之後在院子裡燒了一小撮東西,黃紙卷著的,燒完把灰收進一個碗裡,端屋裡去了。」
燒符收灰。每扎一根地針回來就燒一道符,灰留著。七根針七道符,七份灰攢齊了混在一起,那就是封針的引子。
到時候他把灰灑在七根地針的地表位置上,上下一接,地底下那些陰脈氣就通了。
四天。我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