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
腦子裡揣著這兩個字開的門。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韭菜盒子回來,油紙包著還熱乎。他說今天那家攤子換了新油,韭菜放得比往常多,聞著沖。我把兩個都吃完了,味道還行。他自己買了一碗稀飯,說吃韭菜盒子容易燒心。
九點開門。
十點多來了個女人,四十出頭,進門的時候左臂夾著身體,右手下意識去護左肩,坐下來把襯衫領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左邊肩頭。鎖骨上方有一道細長的手術疤痕,已經平了,顏色比周圍皮膚淡了一圈。
「大夫,我這左手,麻。」
「多久了。」
「手術之後就開始了,到現在十個月。」
檢查單從包里掏出來,一疊,三家醫院的。頸椎核磁、肌電圖、臂叢超聲。頸椎報告寫著頸五六輕度膨出。肌電圖那頁寫了一行字,左側正中神經、尺神經傳導速度減慢,考慮臂叢損傷。最後那家醫院的結論寫的最長,末尾一句是建議隨訪觀察。
「做的什麼手術。」
「鎖骨骨折。去年騎車摔的,鎖骨斷了,打了鋼板。後來鋼板取出來,取完之後這隻手就開始麻。」
「麻的範圍指給我看。」
她把左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用右手從小拇指畫到手背,又繞過來摸了摸大拇指那側。
「整隻手都麻,但這邊更重。」右手按住她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那半。「還有這裡。」拇指和食指背面也摸了摸。
「使得上勁嗎。」
「沒勁。提東西提不住,擰瓶蓋擰不動,有時候端碗手突然就鬆了,碗摔地上了。」
「鋼板取的時候有沒有醫生跟你說過這條神經的事。」
她愣了一下。「沒有。就說取出來了,傷口長好了,讓我回家養著。」
王勝利在櫃檯那邊抬了下頭,沒說話。
我把椅子拉近一點,讓她把左手擱桌上放鬆。
先從鎖骨那道疤開始按。疤痕本身不疼。然後把手指移到鎖骨下方兩厘米、斜方肌前緣內側那個位置,往深處壓了一下。
她整個人縮起來,左手猛地抬起來了。
「那條線,從這裡竄到手指頭了,整個手臂裡面過電的感覺。」
提內爾征。陽性。
「做個動作。左臂伸直,手心朝下,我幫你把手腕慢慢往上翹。」
她配合著翻腕,翻到一半手腕開始發抖,到底的時候臉皺了。
「沒勁,頂不住了。」
「換一個。左手握拳,我從外面包住你拳頭,你使勁往上頂。」
這次更明顯,勁剛出一半,整個手臂抖了一下,像電路斷了似的。
心裡有數了。
「你這不是頸椎的問題。」
她嘴巴動了一下。
「人的手臂裡面有一束神經叫臂叢神經,從脖子根出來,穿過鎖骨和第一根肋骨之間的那條縫,然後分散到整個手臂。這條縫天生就窄,正常情況下勉強夠用。你鎖骨骨折打了鋼板,周圍的肌肉和筋膜跟著受了刺激,癒合之後結了疤,那條縫更窄了。取鋼板的手術做完,周圍再一次刺激,疤痕組織又緊了一回,直接把從裡面過的神經束壓住了。」
她慢慢把左手攥了攥,沒攥實。
「十個月前開始的,那時候神經剛開始受壓,還沒萎。再拖下去肌肉就真的廢了。」
「那三家醫院……」
「頸椎核磁能看到椎間盤,看不到鎖骨那條縫裡面的情況。肌電圖能看出來神經有問題,但沒有指出在哪裡卡住了。超聲的圖不好判斷那片軟組織。所以三家都知道神經壞了,沒人知道為什麼壞。」
我讓她躺下來,左邊朝上。
第一針,鎖骨下方、斜方肌前緣內側,就是我剛才按她最疼的那個點。一寸五的針斜刺進去,針尖順著肋鎖間隙的走嚮往里走,她說手臂裡面酸了一下,酸感一直竄到了小指。得氣了。
第二針,缺盆穴。鎖骨上窩正中。這裡是臂叢神經出頸椎之後匯合的位置,從上游把整條通路的氣血先打通。斜刺五分,手法用補法,輕捻慢轉。她說脖子根那塊暖了一下。
第三針,極泉穴。腋窩正中,臂叢神經進入上臂的位置。我讓她把左臂側舉,在腋窩正中找到動脈旁邊那個點,避開動脈直刺七分。她說從腋下到手肘裡面有股東西過去了。
第四針,手三里。肘橫紋下兩寸,橈神經區域。把前臂這段的氣血接上。直刺八分。
第五針,合谷穴。遠端通經,把手指頭那邊的末梢也接應上。直刺六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在她鎖骨下方那片做了橫向彈撥,把粘連在神經束周圍的疤痕組織一層層推開。她說每撥一下手臂裡面就暖一截,像什麼東西慢慢通了。
起針。
「左手握個拳試試。」
她握了。沒有剛才那種斷路的抖。不是完全好了,但拳頭攥實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沒說話,眼睛紅了。
我把頭別過去了,假裝在整理針盤。
這種事我見多了。麻了十個月,第一次感覺手指頭聽話了,這個勁不好形容。
等她情緒平了,我才說後續。
「回去做三件事。第一,睡覺不要壓左側。你那條縫本來就窄了,側壓一晚上相當於整夜都在夾那束神經。右側臥,或者平躺。」
「第二,每天做肩胛骨拉伸。兩手在背後十指交扣,肩膀向後夾,胸打開,撐二十秒。一天做八組。鎖骨周圍的肌肉鬆了,那條縫會寬一點。」
「第三,每天自己找鎖骨下方那個酸點,拇指輕輕順著肋骨方向推,從中間往外,每次推三十下。幫那片疤痕鬆動,給神經騰空間。力道別重,有感覺就行。」
她把三條在手機備忘錄里打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走的時候左手拎著包,沒再護著肩。
王勝利等人出了門才開口。
「鎖骨骨折還能壓神經這個我真沒想到。」
「骨折本身不一定壓,但骨折癒合、鋼板手術、取鋼板,三次刺激三次疤痕,那條縫就一次比一次窄。你以後記住一條,手臂麻的人來了,先問有沒有做過鎖骨、肩膀或者頸根手術。有的先去按鎖骨下方斜方肌前緣那塊,一按往手指頭過電了,十有八九在那裡卡著。頸椎片子正常的更要往這邊想。」
他把這話默念了兩遍,記在本子上。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男人,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五點多關門,手機響了。
馬鈞。
「他今天傍晚出門了,第四根紮下去了。回來之後又燒了一道符,收了灰,放進那個碗裡。碗裡現在有四份灰了。」
四根。還剩三根。三天。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灶台上王勝利在熱昨天剩的米飯,鏟子碰鍋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規律得很。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腳步都快,趕著回家。
一切都是平常的樣子。
陳寶山那邊地底下的東西還在一根一根往下扎,沒有任何人知道。
三天。
我翻開師父筆記,翻到那頁寫地針的位置,就那一句話壓在那裡,非開地不能破,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還是那幾個字,多一個沒有。
被撕掉的那半頁,到底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