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腦子裡就這兩個字,像鐘擺似的來回晃。
陳寶山今天傍晚會紮下第七根地針,七根齊了他就要撒灰封陣。我得趕在他撒灰之前把竹竿全挖出來,位置清楚,時間卡死,就等馬鈞那邊的消息。
想再多也沒用。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餅一碗豆漿回來。肉餅是牛肉餡的,蔥花放得多,味道還行。他說今天那家攤子老闆心情好,餡給得比平時足。我把兩個餅都吃了,豆漿喝完,擦了嘴。
九點開門。
十點多來了個男的,四十來歲,臉色發白,走路的時候上半身挺得筆直,右手一直按著左邊胸口。
不是捂心臟那種大面積的按法,是手指精準地扣在左邊第二三根肋骨交界的位置,像那塊隨時會炸開似的。
坐下來他先深吸了口氣。
「大夫,我這胸口疼。」
「多久了。」
「四個月。就這塊。」他手指按在左胸上部靠近胸骨那個位置,「疼起來跟心臟病發作似的,有時候喘不上氣。」
檢查單從包里掏出來了。
心電圖、心臟彩超、冠脈CT、胸片,一疊。
心電圖正常。彩超寫著「各房室腔大小正常,瓣膜未見異常」。冠脈CT寫的是「未見明顯狹窄」。胸片也正常。
還有三家醫院的診斷。
第一家寫「心臟神經官能症」。第二家寫「冠心病待排」。第三家寫「焦慮症伴軀體化症狀」。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神經官能症,讓我吃谷維素加維生素B1,吃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家懷疑心臟有問題,讓我做了冠脈CT,做完說血管沒事,也不知道為什麼疼。第三家那大夫看我做了這麼多檢查都沒事,說我是焦慮症,讓我去看心理科。」
他說到這兒苦笑了一下。
「我哪有焦慮症。就是這塊疼得要命,疼起來整個人都不敢動。」
「疼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拿刀子在裡面戳。」他手按著那個位置,「有時候深呼吸都疼,轉身也疼,咳嗽更疼。」
「躺著呢。」
「躺著也疼。側著壓到那塊更疼。」
「那塊有沒有腫。」
他愣了一下。
「腫?我沒注意。」
「自己摸摸那塊,有沒有鼓起來一個包。」
他伸手在左胸上部那個疼的位置摸了摸,摸了兩下停住了。
「好像……有點鼓。這塊比右邊高一點。」
心裡有數了。
「把上衣脫了,胸口露出來。」
他把衣服脫了。
我先看了看他左胸上部第二三肋軟骨交界的位置。那塊皮膚沒什麼異常,不紅。但仔細看,那個位置確實比右邊對稱的地方鼓起來一點,不明顯,不摸不太看得出來。
用手指在那個鼓起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他整個人彈起來了,臉都白了。
「疼!就是這裡!你按這兒整個胸口都跟著炸了!」
然後我在那個包上面橫著推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推了,疼得受不了。」
「坐好。」
他坐回去,手按著胸口喘氣。
「你這不是心臟的問題。」
他盯著我。
「你左邊第二三根肋骨,前端連著胸骨的那截是軟骨。正常情況下這截軟骨安安靜靜待著不疼不腫。但你這個位置的軟骨發炎了,腫起來了,肋軟骨和胸骨交界的地方形成一個小包。這叫肋軟骨炎,也叫Tietze綜合徵。」
他嘴巴張著。
「你那個包一腫,周圍的神經跟著受刺激,你就疼。深呼吸的時候胸廓一擴張,肋骨往外拉,那個發炎的軟骨被牽扯了,你更疼。轉身、咳嗽都是一個道理,動作一大牽扯到那塊就疼。」
他慢慢把手放下來。
「那為什麼心電圖心臟彩超都查不出來。」
「因為你心臟根本沒事。心電圖查的是心臟電活動,彩超查的是心臟結構,CT查的是冠狀動脈。肋軟骨炎是胸壁表層的軟骨發炎,根本不在心臟上,怎麼可能查得出來。」
他拍了下腿。
「四個月了,花了一萬多塊錢,原來是這個。」
「肋軟骨炎的疼跟心絞痛很像,位置也差不多,很容易被當成心臟病。但有一個最簡單的鑑別方法,就是按。心絞痛你按胸口不會疼,因為心臟在裡面你按不到。肋軟骨炎你一按那個包就疼得跳起來,因為它就在表面。」
他點了點頭。
「那這是怎麼來的。」
「可能是之前撞了一下,或者搬東西的時候用力過猛扭了,也可能是感冒咳嗽太厲害把肋軟骨震傷了。時間長了周圍組織慢性炎症,越腫越大。」
他想了想。
「三四個月前搬過一次家,冰箱是我自己扛上樓的,當時胸口硌了一下,疼了兩天沒管。」
「那就對了。當時硌的就是肋軟骨。硌完之後周圍軟組織受傷了,你沒處理,拖成了慢性炎症。」
讓他躺下來。
第一針,阿是穴。
左側第二三肋軟骨交界處那個腫包的邊緣,上下各一針。
三分針淺刺三分,針尖貼著肋軟骨邊緣斜刺。
他說那塊鈍痛感輕了一些。
第二針,膻中穴。
連線中點,任脈上的穴,管胸中氣機。
直刺三分,不能深。
他說胸口那股悶氣鬆了一下。
第三針,期門穴。
第六肋間隙。
肝經募穴,從側面把這片的氣血接上來。
斜刺四分。
第四針,內關穴。
從手臂上把通往胸口的經絡打通。
直刺七分。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在他那個腫包周圍做了輕柔的環形按揉,順著肋軟骨的走向一圈一圈地推,把周圍繃緊的肌肉和筋膜鬆開。
他說每揉一圈,胸口那塊就松一點,呼吸也順暢了。
起針。
「坐起來,深呼吸試試。」
他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愣住了。
「不疼了。剛才吸氣那一下那個刀扎的感覺沒了。」
「暫時的。你那塊發炎四個月了,一次針消不乾淨。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這兩周不要提重物,不要做擴胸運動。你那個肋軟骨本來就發炎腫了,再去牽扯它等於往傷口上撒鹽。」
「第二,睡覺不要側壓左邊。側壓一晚上等於整夜都在擠那個包。平躺,或者右側臥。」
「第三,每天晚上用熱毛巾敷那塊十五分鐘。熱敷能促進局部血液循環,幫消炎。敷完之後用手掌根輕輕按著那個包,順時針畫圈揉三十下。力度別大,有壓迫感就行。」
他把三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走的時候他試著轉了下身,沒像進門時那樣護著胸口。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胸口疼的人來了怎麼分。」
「記一條。胸口疼的人來了,心電圖心臟彩超都沒事的,先去摸他胸口肋骨和胸骨交界的地方。摸到一個包,一按疼得跳起來的,就是肋軟骨炎。心絞痛是憋悶感,按不疼。肋軟骨炎是刺痛,一按就炸。位置在表層,摸得到。」
他把這話念了兩遍,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五點多,手機響了。
馬鈞。
「第七根紮下去了。剛才傍晚五點十分出門的,天快黑的時候回來。回來之後在院子裡燒了最後一道符,把灰收進碗裡。碗裡現在七份灰全齊了。」
七根。
齊了。
「他現在在幹什麼。」
「在屋裡。我剛才透過窗戶看到了,他把那個碗端在手上,碗上蓋著紅布。應該在準備出門。」
「你繼續盯著。他一出門你馬上告訴我。」
「明白。」
掛了電話。
王勝利在櫃檯那邊看著我。
我站起來。
「關門。」
他把門上的牌子翻過來,鎖了門。
我上樓,從床底下把鐵鍬拖出來,糯米、粗鹽、手電筒全裝進包里。
翻開師父筆記最後看了一眼。
「地針入土,陰脈暗引,非開地不能破。」
下面我自己加的那行字。
「開地之前,先斷其灰。灰不撒,針不通。針不通,局不成。」
把筆記合上。
手機又響了。
馬鈞。
「他出門了。拎著那個碗,碗上蓋著紅布,往鎮北方向去了。」
「知道了。」
我背上包,拎起鐵鍬下樓。
王勝利站在門口。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店裡守著。」
「萬一……」
「沒萬一。」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昏黃,風有點涼。
往鎮北走。
七根竹竿,三十步一根,楊樹底下。
今晚全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