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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腳底下那塊骨頭

2026-08-15 09:18:16 作者: 風影栗子

  一天就剩半天了。

  早上起來那會兒腦子還算清醒,現在越到傍晚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陳寶山七根地針已經扎齊,就等天黑了拿那碗符灰去封陣。我得趕在他撒灰之前把竹竿全挖出來,時間卡得死死的。

  想這些也沒用,先把手頭的事幹完。

  下午三點多,診所來了個女的。三十出頭,走路的時候右腳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臉上就皺一下。進門坐下來她把右腳擱在另一條腿上,脫了鞋襪,腳後跟那塊紅腫得老高。

  「大夫,我這腳後跟疼死了。」

  「多久了。」

  「兩個多月。早上起床下地那一腳最疼,像踩在釘子上。」

  她從包里掏出一疊檢查單。足部X光片、跟骨磁共振、血液檢查。

  X光片上寫著「未見明顯骨質異常」。磁共振寫的是「跟腱未見明顯炎症信號」。血液檢查也正常。

  診斷寫了三家醫院的。第一家寫「足底筋膜炎」。第二家寫「跟腱炎」。第三家寫「跟骨骨刺」。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足底筋膜炎,讓我做拉伸、冰敷、穿軟鞋墊,做了一個月沒用。第二家說跟腱炎,給我開了消炎藥和貼膏藥,也沒效果。第三家看了片子說有骨刺,建議我打封閉或者手術。」

  「打封閉了沒。」

  「打了一針,當時好了兩天,第三天又開始疼。」

  「疼的位置具體在哪兒。」

  她用手指在右腳後跟內側偏下一點的位置按了一下。

  「就這塊。按著疼,走路更疼。」

  「那塊腫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後跟。

  「是有點腫。比左邊鼓出來一塊。」

  心裡有數了。

  「把腳擱我桌上,放平。」

  她把右腳伸過來擱桌上。我先看了看腳後跟內側下方那個位置,皮膚有點紅,腫脹明顯。用手指在那個最鼓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她整個人縮起來,腳都抽回去了。

  「疼!就是這裡!」

  然後我在她腳後跟內側往上摸,摸到跟骨內側隆起那塊骨頭下緣,用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她倒吸一口涼氣。

  「過電了,從這兒一直竄到腳底心。」

  提內爾征陽性。

  「做個動作。腳放鬆,我幫你把腳背往上翹。」

  她配合著,我輕輕把她右腳背往小腿方向推。推到一半她臉就皺了。

  「後跟那塊扯著疼,不能再往上了。」

  「你平時站著的時候腳後跟著地疼不疼。」

  「疼。而且站久了更疼,感覺後跟底下像有塊石頭硌著。」

  齊了。

  「你這不是足底筋膜炎,也不是跟腱炎,更不是骨刺。」

  她愣住了。

  「你腳後跟內側有一根神經叫跟內側神經,是脛神經分出來的一根支。這根神經從內踝後面繞到腳後跟內側,貼著跟骨下緣走,給腳後跟這片皮膚和深層組織管感覺。」

  她聽著。

  「這根神經走的位置很淺,就在跟骨內側那塊骨頭突起的下面。你可能之前崴了一下腳,或者穿了雙後跟太硬的鞋,反覆摩擦擠壓那個位置,時間長了周圍軟組織腫起來了,把那根神經卡在骨頭和軟組織之間出不來。」

  她點點頭。

  「兩個月前穿過一雙新皮鞋,後跟特別硬,磨了好幾天才穿習慣。是不是那時候弄的。」

  「就是那雙鞋。你那根神經就是被鞋後跟磨出來的毛病。」

  「那為什麼早上起床下地那一腳最疼。」

  「因為你晚上睡覺腳是放鬆的,那根神經周圍的軟組織一晚上沒動,早上醒了突然一站,體重全壓在腳後跟上,卡住的神經被猛地一擠,你就疼得受不了。走幾步之後軟組織稍微松一點,疼痛會輕一些,但不會完全消失。」

  她拍了下腿。

  「兩個多月了,花了好幾千塊錢。」


  「足底筋膜炎疼的位置在腳底前半部分,你疼的是後跟內側。跟腱炎疼的是跟腱那條線,不是跟骨內側。骨刺就算有也不一定疼,很多人有骨刺一點事沒有。你那個神經卡壓才是真正的病因。」

  讓她躺下來,右腳朝外。

  第一針,阿是穴。跟骨內側隆起下緣,就是我剛才叩她最疼的那個點。一寸針斜刺五分,針尖貼著骨面平刺。

  她說腳後跟那塊酸脹了一下,整個腳底都暖了。

  第二針,太溪穴。內踝後方,跟腱和內踝之間的凹陷。脛神經從這裡分出跟內側神經,從源頭打通。直刺六分。

  第三針,崑崙穴。外踝後方,跟腱外側凹陷。從外側把足部經絡接上。直刺五分。

  第四針,湧泉穴。足底前三分之一凹陷處。從遠端把整個足底的氣血帶動起來。直刺七分。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她跟骨內側那塊做了輕柔的縱向推撥,順著神經走行方向把覆蓋在骨頭上的腫脹軟組織一點點鬆開。

  她說每推一下腳後跟就松一點,那種硌著的感覺在慢慢退。

  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

  她下地試著走了幾步。

  「誒,不疼了!剛才下地那一下那個鑽心的疼沒了。」

  「暫時的。你那塊腫了兩個多月,一次針消不完。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把那雙後跟硬的鞋扔了。以後買鞋買後跟軟的,最好是運動鞋那種有緩衝的。」

  「第二,每天晚上睡前用溫水泡腳十五分鐘。泡完之後在腳後跟內側那塊輕輕按揉三分鐘。幫消腫,給神經鬆綁。」

  「第三,早上起床別著急下地。先在床上坐著,用手把腳背往上扳三十下,讓那根神經慢慢適應,然後再下地。」

  她把三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她右腳明顯不瘸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腳後跟疼的怎麼分。」

  「記一條。腳後跟疼的來了,如果疼的位置在後跟內側,按跟骨內側隆起下緣那塊過電的,就是跟內側神經卡壓。足底筋膜炎疼在足底前部,跟腱炎疼在跟腱那條線,骨刺不一定疼。位置一對不上就往神經卡壓想。」

  他把這話記下了。

  四點半。

  我坐在櫃檯後面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走,聲音在安靜的診所里格外清楚。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黑著,沒有消息。

  王勝利在整理藥櫃,偶爾回頭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外面天色開始暗下來。街上行人漸漸少了,店鋪陸續關門,捲簾門嘩啦啦落下的聲音此起彼伏。

  四點五十。

  手機震了一下。

  馬鈞。

  「他出門了。拎著那個碗,碗上蓋著紅布,往鎮北方向去了。」

  我站起來。

  「知道了。」

  王勝利轉過頭看著我。

  「關門。」

  他走到門口把牌子翻過來,鎖了門。

  我上樓,從床底下把鐵鍬拖出來,糯米、粗鹽、手電筒全裝進包里。

  下樓的時候王勝利還站在門口。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店裡守著。」

  「萬一……」

  「沒萬一。」

  我拎起鐵鍬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剛亮起來,昏黃一片。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帶著土腥味。

  往鎮北走。

  七根竹竿,三十步一根,楊樹底下。

  今晚全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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