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就剩半天了。
早上起來那會兒腦子還算清醒,現在越到傍晚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陳寶山七根地針已經扎齊,就等天黑了拿那碗符灰去封陣。我得趕在他撒灰之前把竹竿全挖出來,時間卡得死死的。
想這些也沒用,先把手頭的事幹完。
下午三點多,診所來了個女的。三十出頭,走路的時候右腳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臉上就皺一下。進門坐下來她把右腳擱在另一條腿上,脫了鞋襪,腳後跟那塊紅腫得老高。
「大夫,我這腳後跟疼死了。」
「多久了。」
「兩個多月。早上起床下地那一腳最疼,像踩在釘子上。」
她從包里掏出一疊檢查單。足部X光片、跟骨磁共振、血液檢查。
X光片上寫著「未見明顯骨質異常」。磁共振寫的是「跟腱未見明顯炎症信號」。血液檢查也正常。
診斷寫了三家醫院的。第一家寫「足底筋膜炎」。第二家寫「跟腱炎」。第三家寫「跟骨骨刺」。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足底筋膜炎,讓我做拉伸、冰敷、穿軟鞋墊,做了一個月沒用。第二家說跟腱炎,給我開了消炎藥和貼膏藥,也沒效果。第三家看了片子說有骨刺,建議我打封閉或者手術。」
「打封閉了沒。」
「打了一針,當時好了兩天,第三天又開始疼。」
「疼的位置具體在哪兒。」
她用手指在右腳後跟內側偏下一點的位置按了一下。
「就這塊。按著疼,走路更疼。」
「那塊腫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後跟。
「是有點腫。比左邊鼓出來一塊。」
心裡有數了。
「把腳擱我桌上,放平。」
她把右腳伸過來擱桌上。我先看了看腳後跟內側下方那個位置,皮膚有點紅,腫脹明顯。用手指在那個最鼓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她整個人縮起來,腳都抽回去了。
「疼!就是這裡!」
然後我在她腳後跟內側往上摸,摸到跟骨內側隆起那塊骨頭下緣,用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她倒吸一口涼氣。
「過電了,從這兒一直竄到腳底心。」
提內爾征陽性。
「做個動作。腳放鬆,我幫你把腳背往上翹。」
她配合著,我輕輕把她右腳背往小腿方向推。推到一半她臉就皺了。
「後跟那塊扯著疼,不能再往上了。」
「你平時站著的時候腳後跟著地疼不疼。」
「疼。而且站久了更疼,感覺後跟底下像有塊石頭硌著。」
齊了。
「你這不是足底筋膜炎,也不是跟腱炎,更不是骨刺。」
她愣住了。
「你腳後跟內側有一根神經叫跟內側神經,是脛神經分出來的一根支。這根神經從內踝後面繞到腳後跟內側,貼著跟骨下緣走,給腳後跟這片皮膚和深層組織管感覺。」
她聽著。
「這根神經走的位置很淺,就在跟骨內側那塊骨頭突起的下面。你可能之前崴了一下腳,或者穿了雙後跟太硬的鞋,反覆摩擦擠壓那個位置,時間長了周圍軟組織腫起來了,把那根神經卡在骨頭和軟組織之間出不來。」
她點點頭。
「兩個月前穿過一雙新皮鞋,後跟特別硬,磨了好幾天才穿習慣。是不是那時候弄的。」
「就是那雙鞋。你那根神經就是被鞋後跟磨出來的毛病。」
「那為什麼早上起床下地那一腳最疼。」
「因為你晚上睡覺腳是放鬆的,那根神經周圍的軟組織一晚上沒動,早上醒了突然一站,體重全壓在腳後跟上,卡住的神經被猛地一擠,你就疼得受不了。走幾步之後軟組織稍微松一點,疼痛會輕一些,但不會完全消失。」
她拍了下腿。
「兩個多月了,花了好幾千塊錢。」
「足底筋膜炎疼的位置在腳底前半部分,你疼的是後跟內側。跟腱炎疼的是跟腱那條線,不是跟骨內側。骨刺就算有也不一定疼,很多人有骨刺一點事沒有。你那個神經卡壓才是真正的病因。」
讓她躺下來,右腳朝外。
第一針,阿是穴。跟骨內側隆起下緣,就是我剛才叩她最疼的那個點。一寸針斜刺五分,針尖貼著骨面平刺。
她說腳後跟那塊酸脹了一下,整個腳底都暖了。
第二針,太溪穴。內踝後方,跟腱和內踝之間的凹陷。脛神經從這裡分出跟內側神經,從源頭打通。直刺六分。
第三針,崑崙穴。外踝後方,跟腱外側凹陷。從外側把足部經絡接上。直刺五分。
第四針,湧泉穴。足底前三分之一凹陷處。從遠端把整個足底的氣血帶動起來。直刺七分。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她跟骨內側那塊做了輕柔的縱向推撥,順著神經走行方向把覆蓋在骨頭上的腫脹軟組織一點點鬆開。
她說每推一下腳後跟就松一點,那種硌著的感覺在慢慢退。
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
她下地試著走了幾步。
「誒,不疼了!剛才下地那一下那個鑽心的疼沒了。」
「暫時的。你那塊腫了兩個多月,一次針消不完。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把那雙後跟硬的鞋扔了。以後買鞋買後跟軟的,最好是運動鞋那種有緩衝的。」
「第二,每天晚上睡前用溫水泡腳十五分鐘。泡完之後在腳後跟內側那塊輕輕按揉三分鐘。幫消腫,給神經鬆綁。」
「第三,早上起床別著急下地。先在床上坐著,用手把腳背往上扳三十下,讓那根神經慢慢適應,然後再下地。」
她把三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她右腳明顯不瘸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腳後跟疼的怎麼分。」
「記一條。腳後跟疼的來了,如果疼的位置在後跟內側,按跟骨內側隆起下緣那塊過電的,就是跟內側神經卡壓。足底筋膜炎疼在足底前部,跟腱炎疼在跟腱那條線,骨刺不一定疼。位置一對不上就往神經卡壓想。」
他把這話記下了。
四點半。
我坐在櫃檯後面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走,聲音在安靜的診所里格外清楚。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黑著,沒有消息。
王勝利在整理藥櫃,偶爾回頭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外面天色開始暗下來。街上行人漸漸少了,店鋪陸續關門,捲簾門嘩啦啦落下的聲音此起彼伏。
四點五十。
手機震了一下。
馬鈞。
「他出門了。拎著那個碗,碗上蓋著紅布,往鎮北方向去了。」
我站起來。
「知道了。」
王勝利轉過頭看著我。
「關門。」
他走到門口把牌子翻過來,鎖了門。
我上樓,從床底下把鐵鍬拖出來,糯米、粗鹽、手電筒全裝進包里。
下樓的時候王勝利還站在門口。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店裡守著。」
「萬一……」
「沒萬一。」
我拎起鐵鍬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剛亮起來,昏黃一片。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帶著土腥味。
往鎮北走。
七根竹竿,三十步一根,楊樹底下。
今晚全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