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了門。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昏黃,風有點涼。
我背著包拎著鐵鍬往鎮北走,腦子裡過了一遍七根竹竿的位置。第一棵楊樹底下一根,往東三十步一根,一共七棵樹。馬鈞標過點,位置清楚。
走到鎮北荒地邊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遠處有手電筒的光在晃,陳寶山那邊。
我蹲在一棵樹後面等著。
手電筒的光移動得很慢,像在地上畫圈。過了大概十分鐘,光開始往回走,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鎮子那邊。
我數了三分鐘,確認他走遠了,才打開手電筒進了荒地。
第一棵楊樹很好找,就在荒地最西邊。樹底下的土是新翻的,顏色比周圍深。
我把鐵鍬插進去,往下挖。
土很鬆,挖起來不費勁。
挖到半米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了硬物。
我蹲下去用手扒開土,摸到一截竹竿。竹竿兩頭都削尖了,表面塗著暗紅色的東西,摸上去有點黏。
硃砂混豬油。
我把竹竿拔出來,放在一邊,然後在坑底撒了一把糯米,又填上土壓實。
第二棵樹在東邊三十步。
我數著步子走過去,樹底下的土也是新翻的。
挖,拔竹竿,撒糯米,填土。
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動作越來越熟練,手上的土越來越厚。
挖到第六棵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馬鈞。
「他回來了,在院子裡站著,好像在聽什麼。」
我回了一個字:知道了。
加快速度,把第六根竹竿拔出來,撒糯米,填土。
第七棵樹在最東邊。
我走過去的時候腳下突然踩到一塊軟的地方,差點崴了一下。
低頭看,地上有個淺坑,坑裡鋪著一層草。
我用鐵鍬把草撥開,底下露出一塊黑色的石頭。
石頭表面刻著符,跟師父筆記里畫的一樣。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我沒碰那塊石頭,繞過去找第七棵樹。
樹底下的土是新翻的,但比前六棵要硬一些。
我用鐵鍬使勁往下挖,挖了一米多深才碰到竹竿。
這根竹竿比前六根要粗,表面塗的硃砂也更厚。
我把它拔出來的時候,地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斷了。
然後整個荒地安靜下來。
風停了,樹葉不動了,連蟲子的叫聲都沒了。
我站在坑邊,手裡拎著竹竿,感覺周圍的空氣突然冷了一截。
手機又震了。
馬鈞。
「他突然跑出來了,往鎮北方向去了,速度很快。」
我把竹竿扔在地上,抓起鐵鍬往回跑。
跑到荒地邊緣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怒吼。
「誰!」
陳寶山的聲音。
我沒停,繼續往鎮子方向跑。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拐進一條巷子,貼著牆站住,關了手電筒。
腳步聲在巷子口停住了。
然後是陳寶山的聲音,壓得很低。
「查到是誰了?」
停了幾秒。
「行,我知道了。」
腳步聲往回走,越來越遠。
我等了五分鐘,確認他走了,才從巷子裡出來。
回到藥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王勝利還在店裡等著,看見我進門鬆了口氣。
「怎麼樣?」
「七根全挖出來了。」
我把包放下,去水池邊洗手。
手上的土洗了三遍才洗乾淨,指甲縫裡還有黑的。
「他發現了?」
「發現了,但沒追上。」
王勝利倒了杯水遞過來。
我喝了一口,坐在櫃檯後面。
手機又震了。
馬鈞。
「他回來了,在屋裡摔東西,罵了半天,剛才打了個電話,說要查是誰幹的。」
我回了一條:你注意安全。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明天他肯定會有動作。」
王勝利說。
「那就等著。」
我站起來。
「你先睡吧,我上去整理一下東西。」
上樓,把包里的糯米粗鹽都倒出來,還剩一小半。
鐵鍬上沾著土,我拿濕布擦乾淨,靠牆放好。
翻開師父筆記,翻到那頁寫地針的位置。
「地針入土,陰脈暗引,非開地不能破。」
下面我自己加的那行字。
「開地之前,先斷其灰。灰不撒,針不通。針不通,局不成。」
七根竹竿都挖出來了,陳寶山那碗符灰現在就是一碗廢土。
但這事還沒完。
他肯定會查,查到是我,然後會有下一步動作。
到時候再說。
我合上筆記,躺在床上。
窗外路燈昏黃,街上偶爾過一輛車,車燈掃過牆面又消失。
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七根竹竿。
還有那塊黑石頭。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師父為什麼要把這句話寫在筆記里?
還有被撕掉的那半頁,到底寫了什麼?
想不通。
睡了。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菜包一碗豆腐腦回來。
菜包是白菜粉絲餡的,皮子有點厚。他說今天包子鋪換了新師傅,手藝還沒練熟。
我把豆腐腦喝了,菜包湊合著吃完。
九點開門。
十點多來了個女的,二十五六歲,走路的時候右腳踝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臉上就皺一下。
進門坐下來她把右腳擱在另一條腿上,脫了鞋襪。
腳踝外側腫得老高,皮膚發紅。
「大夫,我這腳踝疼死了。」
「多久了。」
「一個多月。打籃球崴的,當時去醫院拍了片子說骨頭沒事,讓我回家養著。」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X光片。
片子上寫著「未見明顯骨折徵象」。
「醫院讓你怎麼養的。」
「頭三天冰敷,後面熱敷,還開了活血化瘀的藥。」
「現在什麼情況。」
「剛崴那會兒不敢走路,現在能走了,但還是疼。走路時間長了腫得更厲害,有時候感覺腳踝外側有根筋在扯著疼。」
我讓她把右腳擱桌上。
先看了看腳踝外側,腫脹明顯,皮膚溫度比左邊高一點。
用手指在外踝尖下方輕輕按了一下。
她整個人縮起來。
「疼!就是這裡!」
然後我順著外踝往下摸,摸到一根條索狀的東西,像根繃緊的橡皮筋。
腓骨肌腱。
我輕輕撥了一下那根腱。
她倒吸一口涼氣。
「就是這根筋!平時走路就是這根在扯!」
「做個動作,腳放鬆,我幫你把腳往內翻。」
她配合著,我輕輕把她右腳往內側推。
推到一半她臉就皺了。
「外踝那塊扯得厲害,不能再往裡了。」
心裡有數了。
「你這不是普通的崴腳。」
她愣住了。
「你崴腳的時候腳踝外側的韌帶拉傷了,但不止韌帶,還有一根肌腱也受傷了。這根肌腱叫腓骨肌腱,從小腿外側下來,繞過外踝後面,貼著外踝下緣往前走,連到腳底。」
她聽著。
「你崴腳之後這根肌腱腫了,周圍的腱鞘也發炎了,肌腱在腱鞘里滑動不順暢,每次走路都在摩擦,所以你感覺有根筋在扯。」
「那為什麼醫院查不出來?」
「X光片只能看骨頭,看不到軟組織。你骨頭沒事,但肌腱和腱鞘發炎了,片子顯示不出來。這種情況要做超聲才能看清楚。」
她拍了下腿。
「一個多月了,還以為自己養不好。」
「養的方法不對。頭三天冰敷是對的,但後面一直熱敷就不對了。你這根肌腱還在發炎,熱敷會加重腫脹。」
我讓她躺下來,右腳朝外。
第一針,崑崙穴。外踝後方,跟腱外側凹陷。腓骨肌腱從這底下過,從源頭打通。
直刺五分。
她說腳踝外側酸了一下。
第二針,丘墟穴。外踝前下方凹陷。腓骨肌腱往前走經過的位置。
直刺四分。
第三針,阿是穴。外踝下緣最疼的那個點。
三分針淺刺三分。
她說那根扯著的筋鬆了一些。
第四針,懸鐘穴。外踝上三寸。
直刺一寸。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她外踝下緣那根肌腱上做了輕柔的縱向推撥,順著肌腱走向一點點鬆開粘連的腱鞘。
她說每撥一下腳踝就松一點,那根筋沒那麼緊了。
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
她下地試著走了幾步。
「誒,那根筋不扯了!剛才走路那個牽拉的感覺輕多了。」
「暫時的。你這肌腱炎症一個多月了,一次針消不完。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這兩周少走路,走路時間別超過半小時。那根肌腱本來就發炎,再去使勁用它等於往傷口上撒鹽。」
「第二,每天晚上用冰水泡腳十五分鐘。注意是冰水不是熱水。把腫脹消下去,給肌腱降溫。」
「第三,每天做腳踝環繞運動。坐著,腳懸空,用腳尖畫圈,順時針二十圈逆時針二十圈。幫肌腱在腱鞘里滑動,防止粘連。」
她把三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走的時候右腳明顯不瘸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腳踝崴了的怎麼分。」
「記一條。腳踝崴了,片子顯示骨頭沒事,但走路時間長了腳踝外側有根筋扯著疼的,去外踝下緣摸一根條索狀的東西,一撥就疼的,就是腓骨肌腱炎。普通崴腳是韌帶拉傷,休息幾周能好。肌腱炎是肌腱和腱鞘發炎粘連,不處理會一直疼。」
他把這話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膝蓋疼的老頭,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五點多快關門的時候,手機震了。
馬鈞。
「他今天一天沒出門,一直在屋裡,下午打了好幾個電話,聲音很大,好像在罵人。剛才他師弟來了,兩個人在院子裡說話,我聽到他師弟說'那邊的人查到了',然後他說'先不管,等我想好再說'。」
我回了一條:繼續盯著。
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知道是你乾的了。」
王勝利說。
「知道就知道。」
我站起來。
「關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