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不到五個鐘頭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腦子自己轉起來了。昨晚從荒地回來的那條路，黑燈瞎火的，陳寶山那聲「誰」還在耳朵里轉。
他知道有人動了他的東西。他在查。
查就查吧。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窗外路燈已經滅了，天蒙蒙亮。
起來洗了把臉，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今天他沒出去買早餐，自己下了兩碗麵條，蔥花雞蛋的。
「昨晚沒事吧。」他把碗推過來。
「沒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麵條煮得有點軟了，但味道還行。吃完我把碗洗了，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兩個頸椎酸的，都不複雜，鬆了走人。
十一點多來了個男的。
五十出頭，黑臉膛，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走路的時候整個人往右邊歪，左腳不敢使勁踩地，每走一步左邊屁股就抽一下。
坐下來的時候更麻煩。他先是想正常坐，剛沾著椅子左邊屁股就彈起來了，最後只能用右邊半個屁股掛著椅子邊，左邊懸空。
「大夫，我這屁股裡面疼。」
「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
一年多。我看了看他臉上那道疲憊的紋路，不是新鮮傷能留下來的。
「具體哪兒疼。」
他伸手在左邊屁股深處比劃了一下。「裡面，很深的地方。不是皮肉疼，是骨頭縫裡面有根筋在跳。坐著疼，走久了也疼，晚上睡覺翻身壓到左邊更疼。」
檢查單從褲兜里掏出來了，疊得皺巴巴的，好幾張。
腰椎核磁，骨盆CT，肌電圖，還有一張髖關節的片子。
腰椎核磁寫著「腰四五椎間盤輕度膨出」。骨盆CT寫「未見明顯骨質異常」。肌電圖那張寫的是「左側坐骨神經傳導速度輕度減慢」。髖關節片子正常。
四家醫院的診斷。第一家寫「腰椎間盤突出症」。第二家寫「坐骨神經痛」。第三家寫「梨狀肌綜合徵」。第四家寫「髖關節滑膜炎待排」。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腰突，讓我做牽引，做了二十次，沒用。第二家說坐骨神經痛，開了營養神經的藥，吃了三個月也沒變化。第三家說梨狀肌的毛病，在屁股上打了三針封閉，打完當天好了兩天，第三天又開始疼。第四家讓我查髖關節，查完說沒事，讓我回去觀察。」
「一年多，花了多少。」
「兩萬出頭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麻了。
「你那個疼，是一直疼還是有時候跳著疼。」
「跳著疼。就像裡面有根筋在彈，彈一下疼一下。有時候連著彈好幾下，整條腿都發麻。」
「麻到哪兒。」
「從屁股裡面往下，經過大腿後面，一直到小腿外側。有時候腳背也發木。」
「左腳有沒有發涼。」
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左腳是比右腳涼，冬天的時候特別明顯，穿兩雙襪子都暖不過來。」
心裡有數了。但還得再確認。
「做個動作。左腿伸直，我幫你往上抬。」
直腿抬高試驗。他左腿抬到四十五度的時候停了。
「疼，屁股裡面那根筋扯著了。」
「放下。換一個。左腿彎起來，膝蓋往胸口靠，然後我幫你把膝蓋往右肩那邊推。」
這是梨狀肌緊張試驗。我把他左膝往右肩方向內收內旋，推到一半他臉就白了。
「就是這個感覺！就是這根筋！你推的時候裡面那根在跳！」
「再做一個。你左腳使勁往外踢，我擋著你。」
他使勁了。力量正常，不疼。
「換過來，往裡面踢。」
也正常。
梨狀肌抗阻試驗陰性。外旋內旋都有力且不痛。
不對。
如果是梨狀肌綜合徵，做梨狀肌抗阻試驗應該疼。他不疼。
但梨狀肌緊張試驗是陽性的。
矛盾。
我讓他側躺，左邊朝上。在他左側臀部深處開始摸。
先摸梨狀肌。從骶骨側面到大轉子那條線上，中間偏內的位置，按了下去。
他說酸，但不是那種跳著的疼。
然後我把手指往上移了一公分。移到梨狀肌上緣的位置，往深處按。
他整個人彈起來了。
「就是這裡！你按這兒的時候那根筋在彈！從這裡一直竄到腳背上了！」
找到了。
「你這不是梨狀肌的問題。」
他轉過頭看我。
「梨狀肌是一塊肌肉，在屁股深處橫著長。這塊肌肉上面有個洞，叫梨狀肌上孔。你的坐骨神經主幹是從梨狀肌下面走的，但還有一根神經從上面那個孔里鑽出來，叫臀上神經。另外還有一根血管也從上面那個孔出來，叫臀上動脈。」
他聽著。
「你那個上孔的位置，因為長期乾重活，周圍的筋膜和結締組織增厚了，把那個孔變窄了。從孔裡面出來的臀上神經和臀上動脈被卡在裡面，神經被卡了你就疼，動脈被卡了血供不上去，你左腳就涼。」
他慢慢坐起來。「那為什麼打封閉的時候管了兩天用。」
「因為封閉打的位置是梨狀肌本身。梨狀肌被麻藥鬆了，整塊肌肉軟了，上面那個孔暫時寬了一點，神經不卡了你就不疼。但麻藥一過肌肉又緊回去了，孔又窄了，又開始卡。治標不治本。」
他拍了下腿。「一年多了。」
「讓你查腰突也不對。你腰椎只有輕度膨出，不夠壓迫神經的程度。而且腰突壓的是從腰椎出來那段，疼的範圍跟你對不上。你疼的起點在屁股深處而不是腰上，一摸上孔那個點就過電，這就是卡壓點在那裡。」
讓他側躺回去，左邊朝上。
第一針，阿是穴。梨狀肌上緣那個按壓最跳的點。這是卡壓的核心位置。兩寸半的針直刺進去，往深處走，穿過臀部淺層脂肪和筋膜，針尖到達梨狀肌上緣那片組織。
他說裡面酸脹了一下，那根跳著的筋突然安靜了。
第二針，環跳穴。股骨大轉子與骶管裂孔連線外三分之一處。這個穴在坐骨神經主幹經過的位置，從下游把整條通路打通。直刺兩寸。他說大腿後面暖了一截。
第三針，秩邊穴。骶骨旁開三寸。從骶部上游把氣血接上來。直刺一寸五。
第四針，承扶穴。臀橫紋正中。接應大腿後面這段。直刺一寸。
第五針，陽陵泉。腓骨小頭前下方。從小腿遠端把末梢循環帶動起來，配合解決腳涼的問題。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在他梨狀肌上緣那片做了深層彈撥。不是揉，是用拇指尖貼著骨面橫向撥動，把覆蓋在上孔周圍增厚的筋膜一層層挑松。
他說每撥一下，屁股深處那種繃著的感覺就退一點，左腳也開始有點暖了。
起針。
「坐椅子上試試。」
他慢慢坐下去。這回是整個屁股都坐上去了，沒彈起來。
他愣了一下，又扭了扭。
「不疼了。剛才坐都坐不下去，現在坐著那根筋不跳了。」
「暫時的。你那個孔窄了一年多了，一次針松不徹底。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不要再翹二郎腿。翹腿的時候梨狀肌被拉長了，上孔的形狀會變，加重卡壓。坐著的時候兩腳平放。」
「第二，每天晚上做一個拉伸。平躺，左膝彎起來往右肩方向靠，雙手抱住膝蓋往胸口拉，拉到屁股深處有酸脹感保持三十秒。一天做五組。這個動作能把梨狀肌和周圍組織拉松，給上孔騰空間。」
「第三，左腳涼的問題，每天睡前用溫水泡腳十五分鐘，泡完之後用手搓左腳背三十下，幫血管恢復供血。」
他把三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兩腳平著踩地，沒歪著。
王勝利等人遠了才說話。
「屁股疼的怎麼分。」
「記一條。屁股深處疼，做梨狀肌緊張試驗陽性但抗阻試驗陰性的，別往梨狀肌本身想。去摸梨狀肌上緣那個點，一按過電竄到腳上的，是上孔卡壓。梨狀肌綜合徵是肌肉本身壓神經，抗阻試驗會疼。上孔卡壓是孔口窄了卡住從裡面出來的神經和血管，肌肉本身沒事。還有一個特徵，上孔卡壓的人腳會涼，因為臀上動脈也被卡了。梨狀肌綜合徵一般腳不涼。」
他把這話默念了兩遍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手疼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沒響。
馬鈞那邊沒消息。
王勝利在灶台熱飯，鏟子碰鍋底一下一下的。我坐在櫃檯後面翻師父筆記，翻到那頁寫黑石頭的地方。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陳寶山手裡有那塊石頭。他現在知道是我乾的了。他會怎麼動。
手機突然震了。
馬鈞。
「他今天一天沒出門。但下午他師弟來了，帶了個人，三個人在屋裡待了兩個多小時。那個新來的人我沒見過，個子高，背了個黑包，走的時候把那個包留下了。」
新的人。
我回了一條：那個人什麼模樣。
半分鐘後。
「四十來歲，瘦高個，左手少了半截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