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這行字,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特徵。
少半截小指的人不多見。要麼是幹活傷的,要麼是被人剁的。能跟陳寶山扯上關係的,多半不是什麼善茬。
我回了一條:那個包里裝的什麼看清楚了嗎。
馬鈞很快回:沒看清,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挺沉。
挺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又有新人了?」王勝利端著兩碗麵條過來,蔥花雞蛋的,熱氣騰騰。
「嗯。」
他把碗放我跟前,自己坐下端起另一碗,沒再多問。
吃完面已經七點多了。天徹底黑了,街上人少,偶爾過一輛車,車燈掃過玻璃門又消失。
我上樓,翻開師父筆記,翻到那頁寫黑石頭的位置。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下面是被撕掉的半頁。
陳寶山手裡有那塊黑石頭。他現在知道是我破了他的局。他找來新的人,帶來新的東西。
接下來他會怎麼動。
想不通。
合上筆記,躺下。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餅一碗豆漿回來。肉餅是牛肉餡的,蔥花放得多,味道還行。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頸椎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十一點來了個男的。
三十五六歲,瘦高個,臉色發白,走路的時候右臂耷拉著,手掌搭在左手上托著,像那條胳膊隨時會掉下去似的。
坐下來他把右臂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手掌攤開,五根手指彎彎曲曲地蜷著,像枯樹枝。
「大夫,我這手臂麻。」
「多久了。」
「三年。」
三年。
「具體哪兒麻。」
他用左手在右臂上從肩膀往下劃了一道。
「從肩膀開始,經過上臂內側,一直到手掌這邊,小指和無名指最麻。有時候整條胳膊像過電一樣,一陣一陣地竄。」
檢查單從包里掏出來了。
頸椎核磁,肌電圖,還有一張神經傳導速度測定。
頸椎核磁寫著「頸五六椎間盤輕度突出」。
肌電圖寫「右側尺神經傳導速度減慢」。
神經傳導那張寫的是「右側尺神經肘部可疑卡壓」。
五家醫院的診斷。
第一家寫「頸椎病」。
第二家寫「肘管綜合徵」。
第三家寫「腕管綜合徵」。
第四家寫「胸廓出口綜合徵」。
第五家寫「神經根型頸椎病」。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頸椎病,讓我做牽引,做了三十次,沒用。第二家說肘管,在肘部打了兩針封閉,打完好了一周又開始麻。第三家說腕管,讓我戴支具,戴了兩個月也沒變化。第四家說胸廓出口,給我開了肌肉鬆弛的藥,吃了也不管用。第五家還是說頸椎,讓我考慮手術。」
他說到這兒苦笑了一下。
「三年了,五家醫院,花了三萬多。到現在還是麻,而且越來越重。現在右手連筷子都拿不穩。」
「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就像有電流在裡面竄。從肩膀一直竄到小指尖。有時候半夜睡覺被麻醒,整條胳膊像不是自己的。」
「右手有沒有力氣。」
他試著握了握拳。
「沒力氣。握東西握不緊,端碗都端不穩。」
「手有沒有發涼。」
他愣了一下。
「涼。右手比左手涼,冬天的時候右手像冰塊。」
心裡有數了。
但還得再確認。
「做個動作。把右手舉起來,像投降那樣,舉過頭頂,保持一分鐘。」
這是阿德森試驗的變體。
他慢慢把右臂舉起來,手掌朝前,舉過頭頂。
舉到三十秒的時候他臉開始發白。
「麻,整條胳膊開始發麻了,手掌也麻。」
四十秒。
「更麻了,手指尖開始發木。」
五十秒。
他堅持不住了,胳膊一下子掉下來。
「不行了,麻得受不了,整條胳膊像過電。」
「做第二個動作。頭轉向左邊,下巴儘量往左肩靠。」
這是斜角肌緊張試驗。
他把頭轉向左邊。
轉到一半停了。
「右邊脖子這塊緊,轉不過去。」
「使勁轉。」
他咬著牙繼續轉,轉到左肩那邊。
剛轉到位,他右臂一抖。
「麻了,一轉過去右胳膊就開始麻。」
「頭回正。」
他把頭轉回來,右臂那股麻勁兒慢慢退了。
「再做一個。深吸一口氣,吸到最滿,憋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廓鼓起來。
憋了五秒,他右臂又開始抖。
「又麻了,一憋氣就麻。」
齊了。
「你這不是頸椎病,也不是肘管腕管,更不是普通的胸廓出口。」
他盯著我。
「你脖子兩邊各有一塊肌肉叫斜角肌,分前中後三束。前斜角肌從頸椎側面長出來,斜著往下走,連到第一根肋骨上。中斜角肌也是從頸椎出來,在前斜角肌後面,也連到第一根肋骨上。」
他聽著。
「這兩塊肌肉中間有個縫隙,叫斜角肌間隙。你的臂叢神經和鎖骨下動脈就是從這個縫隙里鑽出來,往下走到胳膊上,管你整條手臂的感覺和力量。」
他點點頭。
「你這個前斜角肌因為長期低頭或者用電腦,肌肉緊張肥厚了,把那個縫隙擠窄了。從縫裡出來的神經和血管被卡在裡面,神經被卡了你就麻,血管被卡了血供不上去,你手就涼。」
他看著自己右手。
「那為什麼舉手的時候更麻。」
「因為你一舉手,前斜角肌被拉長了,那個縫隙變得更窄,神經和血管被卡得更緊,你就更麻。頭轉向對側的時候,前斜角肌也被拉長,也是一個道理。深吸氣的時候第一根肋骨往上抬,前斜角肌收縮,縫隙又窄了,所以你一憋氣就麻。」
他拍了下腿。
「三年了。」
「頸椎病壓的是從頸椎出來那段,疼痛為主,麻木是次要的,而且低頭會加重。你是舉手加重,方向反了。肘管卡壓麻的是小指和無名指,但只到手掌,不會從肩膀開始。腕管卡壓麻的是大拇指食指中指那一側,跟你也不對。你這個從肩膀一直麻到小指,還有手涼,典型的前斜角肌卡壓。」
「那為什麼肌電圖顯示尺神經慢。」
「因為臂叢神經從斜角肌間隙出來之後會分出尺神經。你上游卡住了,下游傳導自然慢。但病根不在肘部也不在腕部,在脖子旁邊那個縫隙里。」
讓他躺下來,頭偏向左邊,把右側脖子露出來。
我在他右側脖子摸了一圈。
摸到前斜角肌的時候,那塊肌肉硬得像塊石頭,緊緊繃在那裡。
用拇指在前斜角肌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整個人彈起來。
「就是這裡!你一按整條胳膊都跟著麻了!」
找到了。
第一針,阿是穴。前斜角肌最緊的那個點。兩寸針斜刺進去,針尖貼著肌肉纖維方向慢慢往深處走。
他說脖子那塊酸了一下,右臂那股緊繃的感覺鬆了一些。
第二針,天鼎穴。脖子側面,喉結旁開三寸。這個穴在前斜角肌附近,從側面打通這片的氣血。斜刺五分。
第三針,臂臑穴。上臂外側,三角肌下端。從上臂把整條通路接上。直刺一寸。
第四針,合谷穴。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間。從遠端把手部氣血帶動起來。直刺七分。
第五針,後溪穴。手掌尺側,小指根部。專門接通小指這條線。直刺五分。
五針留了二十五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前斜角肌上做了深層彈撥。拇指貼著肌肉纖維方向,一點一點把那塊硬邦邦的肌肉撥松。
他說每撥一下,脖子那塊就松一點,右臂那股竄著的麻勁兒在退。
起針。
「坐起來,把右手舉起來試試。」
他慢慢把右臂舉過頭頂。
舉到最高,停在那裡。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愣住了。
「不麻了。剛才舉到三十秒就麻得受不了,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
「暫時的。你那塊肌肉緊了三年,一次針松不徹底。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每天做前斜角肌拉伸。頭往左偏,左手壓住頭頂往左下方拉,右邊脖子有拉扯感保持三十秒。一天做五組。這個動作能把前斜角肌拉松,給那個縫隙騰空間。」
「第二,改掉低頭的習慣。看手機的時候把手機舉高,別低著頭看。用電腦的時候顯示器升高,視線平視。低頭時間長了前斜角肌又緊回去。」
「第三,每天晚上用熱毛巾敷脖子右側十五分鐘。敷完之後用手在前斜角肌上輕輕按揉五分鐘。幫肌肉放鬆,給神經和血管鬆綁。」
他把三條全記在手機里。
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走的時候右手抬起來,五根手指慢慢張開又握攏,不再像枯樹枝。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手臂麻的怎麼分。」
「記一條。手臂麻,從肩膀一直麻到小指,舉手轉頭深吸氣都會加重的,去摸脖子側面前斜角肌那塊。一摸硬得像石頭,一按整條胳膊跟著麻的,就是前斜角肌卡壓。頸椎病是低頭加重,這個是舉手加重。肘管腕管麻的範圍小,這個是整條胳膊。還有一個特徵,前斜角肌卡壓的人手會涼,因為鎖骨下動脈也被卡了。」
他把這話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膝蓋疼的老頭,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五點多快關門的時候,手機震了。
馬鈞。
「他師弟今天又來了,這回帶了一隻活雞,白色的公雞。兩個人在院子裡把雞殺了,用碗接了雞血,然後把血倒進一個陶罐里。那個陶罐就是昨天那個瘦高個留下的黑包里的東西。」
白公雞。
雞血。
陶罐。
我回了一條:他們現在在幹什麼。
半分鐘後。
「在屋裡。我透過窗戶看到陳寶山拿著毛筆在一張黃紙上寫字,旁邊擺著那個裝雞血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