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雞。雞血。陶罐。黃紙。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字,腦子裡把這些東西串了一遍。白公雞血在道術里屬純陽之物,能鎮邪也能引邪,關鍵看怎麼用。配上陶罐和黃紙,多半是在做「封血引」。
這東西我在師父筆記里見過。把雞血灌進陶罐,用寫了符的黃紙封口,再配合特定的埋放位置,能把一片區域的陽氣鎖住,讓那塊地方陰氣漸重。
但光一個陶罐做不成事。得配合其他東西才能成局。
我回了一條:他把陶罐放哪兒了。
等了一分鐘,馬鈞回:還在屋裡桌上擺著,黃紙還沒封口,好像還差什麼東西。
差什麼。
差那塊黑石頭。
我把手機放下,沒再回。
王勝利在對面吃麵條,看我臉色不對。「怎麼了。」
「沒事。吃完早點睡。」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
這事急不得。陳寶山那個陶罐還沒封口,說明他還在準備階段。我得等他露出完整的意圖再動手,不然打草驚蛇,他換個路子我就更被動了。
睡了。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燒餅一碗稀飯回來。燒餅是芝麻醬的,烤得有點過了,邊上焦了一圈。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腰酸的老頭,不複雜,幾針走人。
十點半來了個男的。四十來歲,個頭不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進門的時候右手揣在褲兜里,左手提著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摞檢查單。
坐下來他把右手從兜里掏出來放在桌上。我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右手小指和無名指是彎的,蜷在手心裡伸不直。手掌靠小指那一側有一塊肉明顯比左手薄,凹下去一片,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似的。
「大夫,我這手廢了快兩年了。」
「具體什麼症狀。」
他把右手翻過來讓我看手心。小指根部到手掌外側那一片,皮膚顏色比其他地方暗一點。
「這塊沒感覺。你摸摸。」
我用指甲尖在他右手小魚際那片劃了一下。
他搖頭。「感覺不到。從這兒一直到小指頭都是木的,像戴了個厚手套。」
「無名指呢。」
「無名指靠小指這半邊也是木的,靠中指那半邊有感覺。」
「右手能握東西嗎。」
他試著攥拳。大拇指食指中指能握住,但小指和無名指使不上勁,蜷在那兒彎不到底。
「握不緊。筷子夾不住菜,螺絲刀擰不動。我幹了二十年電工,現在連電線都擰不了。」
檢查單拿出來了。頸椎核磁,肌電圖,肘部超聲,腕部核磁。
頸椎核磁寫「頸五六椎間盤輕度突出」。肌電圖寫「右側尺神經小指展肌波幅降低」。肘部超聲寫「尺神經肘部未見明顯卡壓徵象」。腕部核磁寫「未見明顯異常」。
四家醫院的診斷。第一家寫「頸椎病」。第二家寫「肘管綜合徵」。第三家寫「運動神經元病待排」。第四家寫「尺神經損傷原因待查」。
「醫院怎麼治的。」
「第一家說頸椎病,做了二十多次牽引,手還是木的。第二家說肘管的毛病,讓我做肘部松解手術,我沒敢做。第三家嚇死我了,說可能是漸凍人,讓我去大城市查,查完說不是。第四家說查不出來,讓我回去觀察。」
「兩年了花了多少。」
「一萬八。」
他說完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廢掉的右手,眼裡頭有股說不出的東西。幹了二十年電工,靠這雙手吃飯的人,現在手廢了。
「你平時幹活的時候手掌是什麼姿勢用得最多。」
他想了想。「擰螺絲,剝線,還有經常用手掌根那塊去頂東西。電箱蓋子卡住了我就用手掌根使勁拍。」
「拍哪只手。」
「右手。」
「拍哪個位置。」
他把右手翻過來,用左手在手掌根靠小指那一側比劃了一下。「就這塊。」
心裡有數了。
「把手放桌上,手心朝上。」
他配合了。我先在他手掌根小指側那塊按了一下。骨頭底下能摸到一個硬硬的凸起,那是豆狀骨和鉤骨鉤。
在這兩塊骨頭之間,有一條淺淺的溝,叫豆鉤管,也叫尺管。尺神經從肘部下來之後,走到手腕這個位置鑽進這條管道里,然後分成兩支,一支管小指和無名指的感覺,一支管手掌小魚際那片肌肉的力量。
我用拇指在他豆狀骨和鉤骨鉤之間那片輕輕叩了兩下。
他手指頭抽了一下。「麻了,小指尖過電。」
提內爾征陽性。
「再做一個動作。手掌放平,五根手指分開,小指使勁往外撐。」
他試了。小指紋絲不動。
「往裡面夾呢。」
也動不了。
「大拇指和小指對捏。」
小指彎了彎,根本碰不到大拇指。
「你這不是頸椎病,也不是肘管。」
他抬頭看我。
「你手掌根那個位置有一條管道叫尺管。尺神經從肘部走下來,到手腕這兒鑽進這條管道裡頭。管道很淺,就在骨頭表面,上面只蓋了一層薄薄的韌帶。」
他聽著。
「你幹了二十年電工,天天用這個位置去拍東西、頂東西,反覆的撞擊和壓迫,把那條管道上面的韌帶打厚了,管道變窄了。尺神經被卡在裡面,時間一長神經就開始萎縮。你小指那片肌肉變薄凹下去,就是因為管肌肉的那支神經萎縮了,肌肉沒有神經指揮,慢慢就廢了。」
他看著自己手掌上那片凹陷。
「那為什麼醫院說是肘管。」
「因為肘管綜合徵也是尺神經被卡,但卡的位置在肘部。肘管卡壓會連前臂內側也麻,你前臂有感覺。而且肘部超聲都做了沒問題。你這個病根在手腕,不在肘部。腕部核磁看不出來是因為核磁對這種小管道的軟組織增厚不敏感,要做高分辨超聲才看得清。」
他拍了下腿。「兩年了。」
「你這個拖了兩年,神經萎縮得不輕了。小魚際那塊肌肉已經明顯凹下去了,說明運動支損傷比較重。我先幫你把卡壓松一松,刺激一下神經,能恢復多少得看後續堅持。」
讓他右手手心朝上放在桌面。
第一針,阿是穴。豆狀骨和鉤骨鉤之間那個叩擊過電的點。一寸針淺刺三分,針尖貼著韌帶表面平刺,不往深處走。這個位置太淺,往深了扎就扎到神經本體了。
他說手心那塊酸了一下,小指尖發熱。
第二針,神門穴。腕橫紋尺側,豌豆骨上方凹陷。尺神經從這裡往下進入豆鉤管,從入口打通。直刺四分。
第三針,後溪穴。手背尺側,第五掌骨根部。從遠端把小指這條線的氣血帶動起來。直刺五分。
第四針,陽穀穴。腕背尺側,三角骨後緣凹陷。從手背這面接應。直刺四分。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他手掌根那片做了輕柔的橫向推撥,順著豆鉤管的方向把覆蓋在上面增厚的韌帶一點點鬆動。
他說每推一下手心那塊就松一些,小指尖的木感在退。
起針。
「試試小指能不能動。」
他使勁讓小指往外撐。小指動了。幅度不大,但確實往外挪了一點。
他盯著自己那根動了的小指,愣了好一會兒。
「兩年沒動過了。」
「暫時的。你那根神經萎縮了兩年,一次針恢復不了。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以後幹活絕對不能再用手掌根去拍東西頂東西。那個位置不能再受撞擊了。要拍東西用錘子,別用手。」
「第二,每天用溫水泡手十五分鐘,泡完之後在手掌根小指側那塊輕輕按揉三分鐘,幫那條管道里的血液循環恢復。」
「第三,每天練手指操。五根手指分開再併攏,反覆做五十次。重點練小指的開合。神經恢復之後得有肌肉配合,不練的話肌肉就算有神經指揮也使不上勁。」
他把三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他把右手從兜里掏出來,五根手指慢慢張開又合上,反覆試著。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手掌那塊肉凹的怎麼分。」
「記一條。小魚際萎縮凹陷,小指無名指麻,但前臂不麻的,肘部檢查正常的,去叩手掌根豆狀骨和鉤骨鉤之間那塊。一叩小指過電的,就是豆鉤管卡壓。肘管卡壓前臂也會麻,這個只到手掌。還有個特徵,干體力活的人多見,尤其是經常用手掌根拍打東西的。」
他把這話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肩膀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
五點多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他今天拿了那塊黑石頭在陶罐上面比劃了半天,但沒放進去。後來又把石頭收起來了,鎖回鐵盒裡。黃紙還是沒封口。」
還在猶豫。
我回了一條:繼續盯著。
把手機扣在桌上。
王勝利在旁邊收拾藥櫃,偶爾回頭看我一眼。
「他還沒動。」我說。
「那就等著。」
我上樓,把今天的病案記下。豆鉤管綜合徵,又叫尺管綜合徵,容易跟肘管搞混。鑑別點就一個——前臂麻不麻。肘管卡壓從肘部開始整條尺神經都受影響,前臂內側也會麻。豆鉤管卡壓只影響手腕以下那段,前臂完全正常。
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那頁寫黑石頭的地方,下面是撕掉的半頁。
陳寶山有那塊石頭,有陶罐,有雞血,有符紙。他在等什麼。
等日子。
還是等那個瘦高個帶來的東西起作用。
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那個陶罐沒封口,說明還沒準備好。只要沒封口,我就有時間。
合上筆記,躺下。
窗外路燈昏黃,街上安安靜靜的。
明天繼續看病。陳寶山那邊,等他自己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