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泡在雞血里。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夜。師父筆記上寫「黑石為引,不可輕動」,下面是撕掉的半頁。我不知道那塊石頭泡夠了血會變成什麼東西,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陳寶山還沒封口。
沒封口就還有時間。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菜餅一碗胡辣湯回來。菜餅是粉條豆腐的,調了不少辣椒麵,胡辣湯里的豆腐皮切得碎碎的,喝著順口。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後背僵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十點來了個手指頭髮涼的中年人,也是小問題。
快十一點的時候進來一個女的。
三十七八歲,短頭髮,臉色蠟黃。進門的時候整個人站著,眼睛先掃了一圈屋裡的凳子,然後就那麼站著不動了。
王勝利招呼她坐。
她搖了搖頭。
「大夫,我能站著說嗎。」
我看了她一眼。
「坐不了?」
她點頭。眼圈一下就紅了。
「坐不了。一年八個月了,坐不了。」
「哪兒疼。」
她右手繞到身後,在尾巴骨那個位置點了一下。
「就最底下這塊骨頭。一坐下去就像有根釘子從下面往上頂,頂得我整個人往上彈。」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年八個月前冬天結冰。出門買菜的時候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仰,一屁股坐在了台階棱上。當時疼得站不起來,緩了十幾分鐘才慢慢走回家。」
「當時去醫院了嗎。」
「去了。拍了片子,說沒骨折。讓回家養著,說淤青散了就好了。」
「然後呢。」
「養了三個月沒好。又去了另一家醫院,拍了腰椎核磁,說腰四五輕度膨出,讓做理療。做了兩個月理療也沒好。後來又去了第三家,那個大夫看了我一眼就說這個位置沒什麼大毛病,讓我回家坐坐試試不要緊張,說可能是心理因素。」
她說到這兒咬了一下嘴唇。
「心理因素。我天天疼得睡不好覺,坐公交車都得半蹲著,他跟我說心理因素。」
「一年八個月花了多少。」
「看病加理療加亂七八糟的藥,八千多。」
「現在是什麼姿勢最疼。」
「坐硬板凳最疼。軟沙發好一點點,但坐久了也受不了。從坐著站起來的那一下特別疼,像那根釘子被拔出去似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哆嗦。還有就是晚上翻身,仰面躺的時候後背壓到那塊骨頭也難受。」
「往前彎腰疼不疼。」
「不疼。」
「蹲下去疼不疼。」
「蹲著不疼。就是坐著的時候那塊骨頭承重了才疼。」
「大便的時候呢。」
她愣了一下,臉紅了一點。
心裡有數了。但得確認。
「趴下來。」
她趴在床上,我把她後腰衣服往上掀。在她骶骨最末端往下摸,摸到尾骨尖那個位置,拇指輕輕按了一下。
她整個人彈起來,嗷了一聲。
「就是這裡!一年八個月了就是這個點!」
往上移一節按,疼。再往上一節,不疼了。
我用拇指和食指在尾骨兩側輕輕捏住那塊骨頭,往左輕推。她抽了口氣。往右輕推。她嗷了一聲。
「往右推的時候更疼對不對。」
「對!疼得要命。」
找到了。
「坐起來。你這不是腰的問題,也不是心理因素。」
她看著我。
「你尾巴骨歪了。」
「骨頭歪了?可是片子說沒骨折啊。」
「沒骨折不等於沒問題。你尾骨一共三到五節小骨頭連在一起,最底下那節跟上面的連接靠的是一個小關節和一圈韌帶。你一屁股坐在台階棱上的時候,那個衝擊力正好打在尾骨尖上,把最底下那節骨頭往右邊頂歪了。骨頭沒斷,但關節錯了位,歪到一邊去了。」
她聽著,手不自覺地伸到身後摸那塊地方。
「你一坐下去,體重壓在歪了的尾骨上,歪的那個角度正好頂著旁邊的韌帶和筋膜,就像一塊石頭卡在不該卡的地方。站著的時候體重不壓那塊骨頭所以不疼。蹲著的時候尾骨被骨盆帶著往前翹起來了,也不壓。只有坐著的時候尾骨朝下承重,那個歪掉的尖就往旁邊頂,你就疼。」
她拍了下腿。
「那為什麼片子看不出來。」
「普通的正位X光拍的是骨頭有沒有斷。尾骨歪了兩三毫米在片子上根本分辨不出來,除非專門拍尾骨側位片或者動態坐位片。大部分醫院不會想到拍這個,因為尾骨痛太少見了,十個骨科大夫里九個不重視這塊地方。」
「那可以治嗎。」
「趴好。」
她趴回去。
第一針,長強穴。尾骨尖和肛門之間的中點。這個穴是督脈的起點,直接管尾骨這一片的氣血。我用一寸針斜刺五分,針尖貼著尾骨尖的骨面往上走。不能深,底下就是直腸。
她說那塊頂著的點酸了一下,像有東西在裡面鬆動。
第二針,腰俞穴。骶骨裂孔的位置。從上面把督脈這條線接通。直刺八分。
第三針,次髎穴。骶骨第二對骶後孔。這個穴通盆腔氣血,從兩邊把尾骨周圍的淤堵散開。直刺一寸。
第四針,承山穴。小腿後面正中。膀胱經從頭到腳,尾骨這段正好是膀胱經過路的地方。從遠端把整條經絡的氣血拉動起來。直刺一寸。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拇指在她尾骨兩側的韌帶上做輕柔的橫向推撥。歪了一年八個月,周圍的筋膜早就粘連增厚了,得一點一點把那層包裹鬆開。
她說每推一下,那種硌骨頭的悶痛就退一分。
推完之後我左手固定她骶骨下端,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尾骨尖,輕輕往左推了一點。
喀。
一聲很小的響。
「鬆了!」她聲音有點抖。「那個頂著的東西沒了。」
起針。
「試試坐下。」
她慢慢從床上下來。看了一眼旁邊的硬板凳,咬了咬牙坐下去。
屁股挨著凳面的那一刻她整個人繃緊了。等了兩秒。
眼淚刷地下來了。
「不疼了。坐下去那根釘子沒了。」
「暫時的。歪了一年八個月,韌帶鬆了,光回一次位不夠,容易再歪回去。回去做兩件事。」
「第一,買個尾骨減壓坐墊,就是中間挖了個洞的那種。以後坐著的時候用那個墊子,讓尾骨懸空不受壓。至少用半年。」
「第二,每天晚上側躺著,用熱毛巾敷尾骨那塊十五分鐘。敷完之後自己用手指在尾骨兩邊輕輕按揉五分鐘。幫那片韌帶恢復彈性,防止再粘連。」
她把兩條記在手機里。擦了擦眼淚,付了二十塊錢。
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話。
「那個大夫說我是心理因素。我回家哭了一晚上。」
門關了。
王勝利等了會兒才開口。
「坐著屁股疼的怎麼分。」
「記一條。摔過屁股之後坐著尾巴骨那塊疼的,站著蹲著不疼就坐著疼的,讓人趴著去按尾骨尖那個位置。一按疼得蹦起來的,再捏住尾骨往左往右輕推,有一個方向特別疼的,就是尾骨歪了。跟骶髂關節的區別是,骶髂關節在屁股上面偏兩邊那個窩裡,尾骨在最下面正中間的尖上。骶髂關節疼往腿上放,尾骨痛不放腿。」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頸椎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石頭還泡著。他今天把三張黃紙攤開晾了一下午,收回去的時候在其中一張上面畫了個圈。另外兩張還是空的。」
畫了一張。還剩兩張。
三張紙封口,畫一張說明他在定第一道封。
我回了一條:他畫圈的時候面朝哪個方向。
等了一分鐘。
「面朝北。」
面朝北。
北屬水,屬陰。第一道封沖北開,說明這個陶罐封成之後引的是陰路上的東西。
跟鎖龍口那邊一個路數。
我回了:繼續盯著。剩下兩張紙什麼時候畫你立刻告訴我。
把手機扣在桌上。
王勝利在旁邊擦玻璃櫃,抹布在上面吱吱響。
「快了?」
「快了。」
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下面半頁還是空的。
三張紙他畫了一張。第二張第三張畫完的那天,就是封口的日子。
合上筆記,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