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泡在血里，黃紙畫了一張。
這事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夜。第一道封面朝北，北屬陰。三道封全落了，那個陶罐就成了引陰的容器，黑石頭就活了。
現在只畫了一張，還有兩張。
時間還夠。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包一碗稀飯回來。肉包餡大，稀飯熬得濃稠，上面飄了幾顆花生米。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腿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十點多來了個腰酸的中年人，也是小問題。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女的。
四十出頭，圓臉，穿了件深色長袖襯衫。進門的時候右手一直在身後夠，像在撓什麼地方。還沒坐穩就把手從後背收回來，指甲縫裡有點紅，是剛剛撓破皮了。
坐下來她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大夫，我後背有塊地方癢了兩年了。」
「哪兒癢。」
她右手繞到身後，在左邊肩胛骨靠脊椎那側比劃了一下。巴掌大一塊。
「就這一片。不是那種一撓就好的癢，是從裡面往外冒的。撓了也不頂事，越撓越想撓。有時候不光癢，還燒，像皮底下有東西在爬。」
「起疹子嗎。」
「不起。剛開始以為是過敏，去皮膚科看了好幾次。醫生說皮膚沒問題，開了抗過敏藥吃了兩個月，一點用沒有。後來換了一家，說可能是濕疹，給了激素藥膏塗了仨月也沒用。最後那個大夫看了一眼就說這是神經性皮炎，讓我別老想著癢就好了。」
她說到這兒苦笑了一聲。
「我天天被癢醒，怎麼不想。」
「兩年花了多少。」
「看病加買藥加各種膏藥，三四千。」
「癢的位置動過嗎，還是一直在那一塊。」
「沒動過。從頭到尾就那一片。」
「什麼時候最癢。」
「坐久了最癢。低頭幹活的時候癢。還有洗完熱水澡那陣子特別厲害，燒得慌。晚上翻身壓到那塊也會癢醒。」
「轉身的時候呢。」
「轉身有時候會突然癢一下。」
心裡有數了。
「把後背衣服掀起來我看看。」
她把襯衫從後面撩起來。左邊肩胛骨內側緣跟脊柱之間，一塊巴掌大的區域。皮膚顏色明顯比周圍深了一層，發褐，那是長期反覆搔抓導致的色素沉著。沒有紅疹，沒有脫屑，沒有水皰。
「這塊癢的地方我摸你疼不疼。」
「不疼，就是一碰就更癢。」
接下來是關鍵。我從那片癢的區域往上追溯，手指沿著脊椎往上摸。摸到胸椎第四第五節棘突之間，拇指按下去。
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疼！這兒怎麼這麼疼！」
「之前有人按過你這個位置嗎。」
「從來沒有。所有大夫都在看那塊癢的皮膚，沒人摸過我脊椎。」
胸四五棘突旁邊再按，她又縮了一下。換到右邊同樣位置按，不疼。
然後我在她後背做了捏皮試驗。拇指食指在那片發褐的皮膚上捏起一小塊往上提。
「疼！比旁邊疼好幾倍！」
換到右邊對稱位置捏。不疼。
齊了。
「衣服放下來，坐好。你這不是皮膚的病。」
她愣了。
「你後背癢了兩年，不是皮膚出問題，是神經出了問題。你脊椎每兩節骨頭之間都有神經從裡面伸出來，分前後兩根。後面那根叫後支，專門管後背那一條皮膚的感覺。你胸椎第四第五節之間那個後支被卡住了。」
「為什麼會被卡。」
「你幹什麼工作的。」
「裁縫。開了個小縫紉店。」
「一天坐多久。」
「十個小時打底。」
「低著頭。」
「對。」
「就是這個。你長期低頭彎腰坐著幹活，胸椎上段長年前屈。胸四五那兩節之間的小關節長期受壓，周圍肌肉韌帶變緊變硬，把從中間穿出來的後支神經給夾了。神經被夾之後它管的那片皮膚就出現異常感覺，有的人是疼，有的人是麻，你這種是癢加灼熱。」
她拍了下腿。
「那為什麼塗什麼都沒用。」
「因為你皮膚沒有病。不管塗什麼藥膏，抗過敏的也好激素的也好，都是在治皮膚。但問題不在皮膚上，在脊椎那個夾住神經的位置。水管中間被踩了一腳，你在水龍頭那頭怎麼修都修不好，得去把踩住的那隻腳鬆開。」
「那片皮膚變黑了是怎麼回事。」
「你天天撓，反覆刺激，皮膚自我保護就加厚變色了。是結果不是原因。等神經鬆了不癢了，你不撓了，慢慢會退。」
「趴下來。」
她趴好了。
第一針，華佗夾脊穴。胸四棘突旁開五分。一寸半的針斜刺進去，針尖朝椎間孔方向走，深八分。直接刺激被卡住的後支神經出口那片，把痙攣的肌肉和增厚的韌帶鬆開。
她說扎進去的一下後背酸了酸，然後那片一直癢的地方突然安靜了。
「兩年了，第一次不癢。」
第二針，胸五夾脊穴。下一節也打通。斜刺七分。
第三針，肩井穴。肩膀最高點。她長年低頭，肩背整片都僵著，從上面把這條線鬆開。直刺五分，底下有肺尖不能深。
第四針，後溪穴。手背小指掌指關節後。通督脈，督脈走脊椎正中，從遠端把整條線的氣血調起來。直刺五分。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她胸四五棘突兩側用拇指做橫向推撥。那片肌肉硬得像石板，底下有一層結節感，那就是增厚粘連的筋膜。每推一下她說癢的地方就更松一分。
起針。
「坐起來感受一下。」
她坐起來，等了十幾秒。右手下意識往後背夠了一下，停住了。
「不癢。真不癢了。兩年了第一次不想撓。」
「暫時的。夾了兩年的肌肉筋膜僵了，一次松不透。過兩天可能還有一點，但程度輕。要來三到五次。」
「回去做一件事。每天靠牆站五分鐘，後腦勺、肩胛骨、屁股、腳後跟四個點貼牆。這個姿勢能把弓了一天的胸椎打開，減輕那個位置的壓力。幹活每四十分鐘站起來，仰一下頭，兩手往後撐開胸擴一下。」
她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手沒再往後背夠。
王勝利等人遠了才開口。
「後背癢查不出毛病的怎麼分。」
「記一條。後背某一片固定位置的癢，不起疹子不脫皮的，塗什麼藥都沒用的，去摸那片癢對應的那段脊椎棘突旁邊。一摸特別疼的，再在癢的皮膚上捏一下跟對側比明顯更疼的，就是胸椎後支神經被卡了。最常見在長期低頭彎腰的人身上，胸椎上段最多。跟皮膚病的區別，皮膚病有疹子有脫皮有滲出，這個什麼都沒有，皮膚乾乾淨淨就是癢。」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手腕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他今天把第二張黃紙攤開了。畫了個圈，跟第一張一樣。畫的時候面朝東。」
面朝東。東屬木，屬陽。
第一道封朝北引陰，第二道封朝東引陽。一陰一陽。
還剩最後一張。最後一張畫完封口的時候面朝哪個方向，決定了這個罐子最終引的是什麼。
我回了一條：最後一張畫的時候你必須看清方向。
還剩一張紙。
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下面那半頁還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