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黃紙沒畫。拿出來看了又放回去。這事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放下了。他不畫,說明他自己也拿不準。拿不準的人不敢落筆。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花卷一碗小米粥回來。花卷是蔥油的,一層一層掰著吃,小米粥熬得黃亮亮的。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僵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
五十來歲,黑臉膛,手上全是繭。右胳膊垂在身側一動不動,整個人往右歪著走,像右肩膀上壓了東西不敢動彈。
坐下來他右手擱在腿上,從頭到尾沒抬起來過。
「大夫,我肩膀疼了十個月。」
「哪兒疼。」
他左手伸過去,在右肩正前面按了一下。不是肩頂上,不是側面,是正前面鎖骨底下那條凹溝的位置。
「就這條溝裡面。一根筋卡在裡頭,一抬胳膊往前面走就竄。往後面夠也疼。」
「往外面抬呢。」
「還好。就怕往前抬和往後伸。」
檢查單掏出來了,折得皺巴巴的。肩關節核磁兩份。第一份寫「肩袖岡上肌腱部分撕裂可能」。第二份寫「肱二頭肌長頭腱炎,肩袖退變」。
三家醫院。第一家說肩袖撕裂建議關節鏡手術,報價兩萬八。第二家說肩周炎讓做理療。第三家說先打封閉不行再手術。
「理療做了多少次。」
「四十多次。紅外線、電針、超短波,做完暖和暖和第二天又疼。打了兩針封閉也沒頂三天。」
「十個月花了多少。」
「一萬出頭。」
「幹什麼活的。」
「菜市場賣菜的。每天凌晨三點去批發市場搬菜,一箱箱往三輪車上摞。右手搬得多。」
「哪個動作最疼。」
「搬箱子往前推的時候。還有掏錢往前遞那一下,溝裡面一竄。晚上側身壓右肩也疼醒。」
心裡有數了。
「站起來。右胳膊伸直,手心朝天,我往下壓你往上抬,跟我對著使勁。」
他照做了。右臂伸直手心朝上,我手壓在他前臂往下。他往上抬的一瞬間臉白了。
「就是這個!那條溝裡面竄了!」
「手放下。胳膊彎成九十度貼著身體,手心朝上。我往外擰你的手,你別讓我擰動。」
他攥著拳抵住。我把他前臂往外旋。他整個人縮了一下。
「也是那條溝!」
最後我兩根手指按在他右肩正前面那條骨縫裡。按下去。
他彈起來了。
「就是這裡!十個月了天天疼的就是你按的這點!」
左邊同樣位置按。不疼。
「坐下來。你不需要做手術。」
他愣住了。
「你核磁上寫的肩袖部分撕裂,注意後面那個'可能'兩個字。五十來歲干體力活的人拍肩膀核磁,十個里六七個都能報出肩袖退變或者小口子。大多數沒症狀。片子是影像推測,不是確診。」
「那我到底什麼毛病。」
「你疼的位置不在肩袖上。肩袖在肩頂和外側。你疼的是正前面這條溝,叫結節間溝。裡面走著一根筋,叫肱二頭肌長頭腱。就是你彎胳膊鼓起來那塊肌肉的上端,從一條骨頭溝里穿過去,附著在肩關節上面。」
他聽著。
「你天天搬菜往前推往上摞,那根筋在溝裡面反覆來回磨。磨了幾年,筋面發炎腫了,卡在溝里更緊,一動就疼。你的病根在這根筋,不在肩袖。」
「往前抬疼是因為這根筋順著溝往上滑,磨到腫的位置。往後夠是筋被拉長了,拉扯到發炎那段。往外面抬走的是岡上肌那條路,不經過這根筋,所以不疼。」
他拍了下大腿。「十個月。」
「趴著還是躺著。」
「仰面躺下。」
他躺好了。我把右肩前面衣服翻開。
第一針,阿是穴。結節間溝最痛那個點。一寸半直刺,針尖貼著溝壁走到筋腱發炎增厚的位置。他說裡面酸脹了一下,那根繃著的筋鬆了。
第二針,肩髃穴。肩峰前外方凹陷處。從上面把肩關節這一圈氣血打通。直刺八分。
第三針,曲池穴。肘彎外側。手陽明大腸經從手到肩前面,曲池是中途關卡。直刺一寸。
第四針,合谷穴。從遠端拉動整條經的循環。直刺七分。
四針留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結節間溝那條線上用拇指做縱向彈撥。那根筋表面有一層增厚的滑膜,摸著像顆黃豆粒卡在溝裡面。每彈一下他說悶疼就退一分。
起針。
「坐起來。右手往前面抬。」
他慢慢把右臂往前面舉。舉到水平,沒停。繼續往上。過了頭頂。
他看著自己的手,半天沒說話。
「十個月頭一回舉過頭。」
「暫時的。炎了十個月一次消不完。回去兩件事。第一,礦泉水瓶裝滿水,右手握著手心朝上,慢慢彎胳膊再慢慢放下來,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讓那根筋慢慢適應受力。第二,搬菜改習慣,兩手抱著貼身體走,別單手往前推。能用手推車就用手推車。」
他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的時候右手提著包,進門的時候是左手提的。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肩膀前面疼的怎麼分。」
「記一條。疼在肩正前面那條骨溝里的,讓人手心朝上伸直了往上抬你壓著他,一對抗那條溝里疼的,再按那條溝一按蹦起來的,就是長頭腱炎。肩袖的疼在肩頂和外面,做的是胳膊外旋和側抬那兩個試驗,不一樣。很多人核磁報了肩袖就直接往肩袖上治,沒人去按一下前面到底是不是那根筋在鬧。」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手腕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手機震了。馬鈞。
「第三張紙今天又拿出來了。他在桌上擺了十幾分鐘,拿筆在旁邊的廢紙上試了兩筆,最後還是沒往正式那張上面畫。收回去了。」
試了兩筆又收回去。
他在選方向。第一道封朝北引陰,第二道朝東引陽。第三道封朝哪邊,決定這個罐子最終走陰路還是走陽路。他猶豫了,說明他心裡沒底。沒底的人不會貿然動手。
我回了一條:繼續盯著。他落筆的時候你看清楚面朝哪個方向。
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下面那半頁還是空的。陳寶山已經畫了兩道封,就差最後一筆。猶豫是好事。猶豫說明他怕。怕就會等,等就是給我時間。
合上筆記,躺下。窗外沒有風,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