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皮。
師父的筆記本就是灰布皮的。邊角磨得起毛,用了少說二十年。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馬鈞那條消息就幾個字,但砸在我心裡跟鐵錘一樣。
如果陳寶山手裡那本舊冊子,夾著師父筆記被撕掉的那半頁。
那他比我更早知道黑石頭怎麼用。
我深吸了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還沒封口,我還有時間。急沒有用,得等他露出來。
回了一條:那本冊子裡面什麼內容你能看到嗎。
算了。睡覺。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糖三角一碗玉米糊糊回來。糖三角皮薄餡多,咬一口紅糖汁往下淌。玉米糊糊裡面加了幾顆紅棗,甜絲絲的。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腳趾頭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
三十出頭,壯實,手上老繭厚得發亮。右手腕上纏了一圈護腕,那種藥店裡賣的彈力護腕,鬆緊已經不行了,耷拉著。
進門的時候他左手托著右手腕,像捧著個易碎的東西。
坐下來他把護腕解了。右手腕背面看著沒什麼大事,不腫不紅。但他把手翻過來握了一下拳,整個人齜牙了。
「大夫,我手腕疼了兩年半。中間越來越重,現在握東西都使不上勁了。」
「哪兒疼。」
他用左手食指在右手腕背面正中間點了一下。不是靠大拇指那側,不是靠小拇指那側,是正當中,腕背那塊凹下去的位置。
「就這個點。悶疼,像裡面有塊東西頂著。握拳的時候最重,往下壓手腕也疼。有時候不動也隱隱的疼。」
「使不上勁是什麼意思。」
「擰毛巾擰不動。拎重東西右手發軟,有時候端碗都覺得不穩當。」
檢查單掏出來了。
X光片兩張。第一張報告寫「右腕關節退行性改變」。第二張換了家醫院,寫「未見明顯骨折及脫位」。
三家醫院。第一家說腱鞘炎,讓戴護腕吃消炎藥。第二家說陳舊性扭傷,做了兩個月理療。第三家說可能是腕關節滑膜炎,打了兩針封閉,管了不到一周。
「兩年半花了多少。」
「八九千。」
「幹什麼活的。」
「汽修。天天擰螺絲、拆輪胎,右手用扳手使勁的多。」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開始沒當回事,就是幹完活腕子酸。後來越來越重,到現在不幹活也疼。」
「受過傷沒有。」
他想了想。「三年前手腕磕過一下。拆輪胎的時候扳手滑了,手腕往桌角上撞了一下。當時疼了幾天就好了,沒去看。」
心裡有數了。
「把護腕摘了,手擱桌上。」
他右手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我先看了看外觀。腕背正中那塊確實有一點點塌陷感,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跟左手對比,右手腕背中間那塊骨性突起比左邊矮了一點。
用拇指按上去。
他整個人縮了一下。
「就是這個點!裡面頂著疼!」
那個位置我再熟悉不過。月骨。手腕八塊小骨頭裡面,正中間那塊。
「握拳。」
他握拳。我一手固定他前臂,另一手握著他的拳頭往下壓,讓手腕背伸。
他臉白了。
「這個方向最疼!」
鬆開。「手腕往上翹。」
他手腕往上翹,還行,不太疼。
「往下壓。」
往下壓的一瞬間又疼了。
最後一個。我握著他的右手中指,往手背方向掰起來,同時另一手拇指頂住他腕背正中月骨那個位置。
他嗷了一聲。
「就是這裡!三年了天天頂著的就是你按的這塊骨頭!」
「好。手放下來。你這不是腱鞘炎,也不是扭傷,更不是滑膜炎。」
他看著我。
「你手腕正中間有塊骨頭叫月骨。巴掌那麼大的手腕里塞了八塊小骨頭,月骨在正中間,上面是橈骨壓著它,下面是頭狀骨頂著它。手腕每一個動作它都受力,是受壓最大的一塊。」
「三年前你那一撞,月骨的血管斷了。這塊骨頭的血供很特殊,就一根血管從一個方向進去,沒有備用的。血管一斷,骨頭沒了營養,就開始慢慢壞死。」
他愣住了。
「骨頭壞死?」
「對。叫月骨無菌性壞死。不是感染爛的,是沒有血活活餓死的。你X光片上寫退行性改變,那個大夫沒仔細看。月骨壞死早期在普通X光上不容易發現,要到中晚期骨頭變扁了塌陷了才明顯。你現在腕背那塊比左邊矮一點,說明已經有一定程度的塌陷了。」
「那為什麼封閉打了也不管用。」
「封閉消的是炎症。你這不是單純的炎症,是骨頭本身在壞。裡面的骨質在碎在塌,周圍軟組織跟著發炎是繼發的。你把炎症壓下去了,骨頭還在繼續壞,過幾天又疼。」
他臉上的表情我見多了。兩年半,八九千塊錢,方向全錯了。
「趴下來。不用趴。手擱桌上就行,手心朝下。」
他把右手平放在桌上。
第一針,阿是穴。月骨體表投影正中那個最痛點。一寸針直刺五分。這一針的目的不是扎到骨頭上,是刺激月骨周圍的軟組織和殘餘血管網,促進側支循環代償。
針進去他說裡面酸脹了一下,那個頂著的感覺鬆了。
第二針,陽池穴。腕背橫紋正中凹陷處。三焦經原穴,從經絡層面把整個腕背的氣血調動起來。直刺四分。
第三針,外關穴。腕背橫紋上兩寸。三焦經絡穴,通陽維脈。從上游往下推氣血。直刺六分。
第四針,合谷穴。大腸經原穴。從遠端把手上的循環拉起來。直刺七分。
四針留了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月骨周圍用拇指做了輕柔的環形推揉。不能重,骨頭已經在壞了,重推會加速塌陷。我推的是周圍的軟組織和關節囊,讓那片的血流量增加。
起針。
「握一下拳。」
他握了一下。眼睛亮了。
「不頂了。那個裡面頂著的感覺沒了。」
「暫時的。骨頭壞了不是針能治回來的。我跟你說實話,月骨壞死到了你這個程度,完全恢復很難。但現在能做的事情是減緩它繼續壞下去的速度,減輕疼痛,保住你手腕的功能。」
「回去做三件事。第一,必須去醫院拍手腕核磁。核磁能看清楚月骨現在壞到什麼程度。如果還在早中期,保守治療有意義。如果已經塌得很厲害了,可能需要手術。」
「第二,右手腕必須減負。擰螺絲那種活能換左手換左手,不能換就用省力工具。那塊骨頭現在最怕的就是反覆受壓,越壓塌得越快。」
「第三,每天晚上熱水泡手腕十分鐘。泡完之後用左手拇指在腕背正中那塊輕輕畫圈揉兩分鐘。不要重,就像揉麵團一樣輕。目的是促進周圍的血液循環,給那塊骨頭爭取一點活路。」
他記在手機里。
「還有一件事。去醫院拍完核磁,把片子拿回來給我看。根據結果我再調整方案。如果骨頭還沒完全塌,咱們還有機會。」
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右手沒再托著,自然垂在身側。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手腕疼的怎麼分是不是這個骨頭壞了。」
「記一條。手腕正中間背面那塊疼的,握拳加重的,按月骨那個位置一按特別疼的,而且使不上勁的。先問一句有沒有受過傷。哪怕很久以前磕過一下的。月骨壞死最大的特點是腕背正中那一個點,不偏不倚。腱鞘炎疼在大拇指那側的溝里,橈骨那邊。滑膜炎是一片腫,不是一個點。月骨壞死就一個點,往下壓手腕加重,使不上勁。最後確診靠核磁。」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脖子酸的年輕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冊子的事我看不到裡面內容。他翻的時候我只看到有一頁紙顏色不一樣,比其他頁舊很多,邊上毛了。像是從別處夾進去的。今天他又把陶罐拿出來看了一遍,松香還是沒按死。那頁舊紙他翻了兩遍。」
一頁舊紙。顏色比其他頁舊。邊上毛了。從別處夾進去的。
師父那本筆記從頭到尾用的是同一種紙。發黃髮舊,邊角磨毛。
我回了一條:下次他翻那本冊子的時候,那頁舊紙上面有沒有字你能不能看清。哪怕看到一兩個字也行。
發完消息把手機放下。
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翻到被撕的那頁。撕口不齊,紙纖維翻著毛邊。
如果那半頁真在陳寶山手裡。
那他知道的比我多。
但他還沒封口。他還在猶豫。
說明那半頁上寫的東西,讓他也拿不準。
合上筆記,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