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蠟燭擺出來了沒點。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蔥油餅一碗疙瘩湯回來。蔥油餅烙得焦黃,一口下去咸香酥脆。疙瘩湯里放了紫菜蝦皮,鹹淡剛好。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酸的年輕姑娘,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老頭。六十出頭,瘦,佝著腰進門的。不是駝背那種佝,是身體有意識地往前傾,像怕腰直起來似的。
手裡拄著根木棍。不是拐杖,就是路邊撿的樹枝子,上頭還帶著樹皮。
從門口到椅子也就七八步路,他走走停停,走了三步站住了,臉上肌肉繃著。又走了兩步站住了。最後兩步像是咬著牙衝過去的,坐下來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
「大夫,我這兩條腿不中用了。走不了路。」
「走多遠開始不行。」
「一百來米。好的時候能走二百米。從家到菜市場四百米,中間得歇兩回。」
「不能走的時候什麼感覺。」
「兩條腿從屁股到腳後跟又酸又木。不是一條腿,兩條都是。酸得受不住,腳底下像踩棉花。必須找個地方坐下來歇一會兒才能接著走。」
「坐多久能好。」
「五六分鐘就緩過來了。站起來又能走一百來米,然後又不行了。」
「騎車子行不行。」
他眼睛亮了一下。「騎車子沒事!我騎自行車去鎮上趕集,騎五公里都不累。就是走路不行。」
心裡有七八分數了。
「上坡和下坡哪個重。」
他想了想。「下坡重。上坡反而還好些。彎著腰往上走的時候腿沒那麼酸。」
檢查單掏出來了。下肢血管B超一份,腰椎X光一份,下肢肌電圖一份。
B超寫「雙下肢動脈未見明顯斑塊及狹窄」。肌電圖寫「雙下肢神經傳導速度正常」。X光寫「腰椎退行性改變,L4-5椎間隙變窄」。
三家醫院。第一家說腿上血管堵了,做了B超查不著。第二家說腰椎間盤突出,做了兩個月理療。第三家說老年退化吃藥養著。
「兩年花了多少。」
「一萬出頭。」
「幹什麼活的。」
「種了一輩子地。彎腰鋤地幾十年了。」
「站起來。」
他拄著棍子站好了。我讓他把棍子放了。
「腰直起來。」
他試著把腰挺直。剛直了兩秒,臉就變了。
「不行。直起來腿就開始發木。」
「彎回去。」
他又佝回去,彎著腰的那個姿勢。等了幾秒。
「好了,木的感覺退了。」
最後一個。我讓他平躺到床上,做直腿抬高試驗。左右腿抬到七八十度都不疼。
再讓他趴著,我把他腰往後面推讓他挺胸——後伸腰椎。三秒鐘不到他說兩條腿開始發酸發脹了。
齊了。
「坐起來。你這不是血管堵了,也不是單純的腰椎間盤突出。」
他看著我。
「你腰裡面有一條管子叫椎管。脊髓從腦袋一路往下走,到腰這一段變成一把散開的神經根,像馬尾巴一樣。這些神經全裝在椎管裡面。」
「你種了幾十年地,腰椎磨了幾十年。骨頭長骨刺了,關節增厚了,韌帶也肥了。這些東西全往管子裡面擠,管子越來越窄。窄到裝不下那些神經了,一走路神經就被擠著,腿就酸就木就走不動。」
「那為什麼坐下來就好了。」
「坐著或者彎腰的時候,椎管是撐開的。你彎著腰管子寬,神經有空間,不疼。一直起來或者往後面仰,管子就變窄,神經就被夾。所以你走路不行但騎車沒事——騎車彎著腰。上坡彎著走沒事,下坡挺著走就犯。」
他拍了下腿。「這麼回事。兩年了沒人跟我說過這話。」
「B超為什麼查不著血管問題。」
「因為你血管沒問題。血管堵了的人走路也會腿疼走不動,但那個跟你的區別大了。血管堵的人停下來站著就好,不用坐下。你必須坐下彎腰才行。血管堵的人騎車也不行。你騎車五公里沒事。這兩條就分開了。」
「還有一條。血管堵的人腳上脈搏是弱的。」我握了握他腳背。「你足背動脈跳得好好的,血管沒問題。」
他點頭。
「趴下來。」
他趴好了。
第一針,命門穴。腰二棘突下。督脈的主穴,從正中把整條椎管裡面的氣血灌通。直刺八分。
第二針、第三針,腰四腰五夾脊穴。椎間隙最窄的那一段,左右各一針。一寸五的針斜刺往椎板方向走一寸。這兩針進去他說兩條腿酸脹了一下,底下那種木的感覺鬆了。
第四針,環跳穴。左右各一。從臀部把坐骨神經那條線拉通。三寸針直刺兩寸半。進去的時候他說有電流從屁股躥到腳底了,說明得氣了。
第五針,委中穴。膝窩正中。膀胱經合穴。從遠端往上拽整條腿的氣血。直刺一寸。
第六針,陽陵泉。膽經合穴。筋會。管全身的筋松不松。直刺一寸二。
八針留了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他腰四腰五棘突旁邊做了深層掌根按揉。那片豎脊肌硬得像木板,按下去底下能摸到骨刺凸起的輪廓。
我不是要把骨刺按沒。骨刺按不沒。我要的是讓周圍的肌肉鬆開,讓椎管旁邊的空間稍微松一松,給那些被擠著的神經多一點喘氣的餘地。
起針。
「站起來。腰直起來試試。」
他慢慢直起腰。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不木了。直起來腿不木了。」
「走兩圈。」
他在屋裡走了兩圈。二十來步。速度不快但穩當,沒停。
「腿裡面那個酸沒了。走著踏實。」
「暫時的。管子窄了不是一次能撐回來的。但你現在能做的事情我跟你說清楚。」
「第一,必須去縣醫院拍腰椎核磁。核磁能看清楚管子窄到什麼程度。如果還在中度,保守治療有用。如果窄得只剩一條縫了,可能要考慮手術減壓。」
「第二,每天做一個動作叫蹲牆。面對牆站著,鼻尖貼牆,慢慢蹲下去再站起來。一天三組每組十個。這個動作能把腰後面那些緊的韌帶拉開。」
「第三,平時走路覺得腿酸了別硬撐。找個地方坐下彎腰歇五分鐘再走。硬撐著走只會讓神經越擠越腫,第二天更重。」
「第四,睡覺的時候側躺,兩條腿中間夾個枕頭。仰躺的話膝蓋底下墊個枕頭。目的是讓腰保持彎的狀態,管子不受擠壓。」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
「還有一條。以後少做往後仰腰的動作。你這個管子已經窄了,往後仰的時候管子更窄。包括甩腰、後仰的廣播操,別做了。」
他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棍子夾在胳膊底下,沒拄。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走路走不動歇一會兒又能走的,怎麼分是血管還是腰。」
「記一條。坐下彎腰才能緩解的是腰管子窄。站著不動就能緩解的是血管。騎車沒事走路不行的是腰。騎車走路都不行的是血管。腳上脈搏正常的是腰。脈搏弱的是血管。往後仰腰加重的是腰。跟腰的姿勢沒關係的是血管。」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膝蓋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他今天把蠟燭挪到了罐子旁邊。貼著罐口擺的。旁邊還放了一盒火柴。火柴是新買的,紅磷頭那種。今天翻了那本冊子三遍。那頁舊紙翻了兩回。翻完之後他在桌上坐了一個鐘頭沒動。」
火柴都擺旁邊了。
他坐了一個鐘頭沒動。
我回了一條:他動火柴的那一秒你告訴我。
發完消息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以石引血歸土。旁邊那個「七」字。
他有答案。他有工具。他有火柴。
但他不敢點。
我合上筆記,沒躺下。窗外沒風了。比有風的夜晚更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