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擺在蠟燭旁邊了沒點。這事擱誰身上都會慌,但我反而踏實了一些。他越猶豫,血泡在石頭裡就越淡。時間不幫怕的人。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糖三角一碗餛飩。糖三角熱乎乎的,咬開一口紅糖流出來燙嘴。餛飩是蝦皮紫菜那種,湯底放了醋和白胡椒。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肩膀酸的年輕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女的。三十來歲,扶著腰進來的。不是一般人扶腰那種,她兩隻手掐在胯骨兩側,走路的時候兩條腿不敢邁大步。每一腳落地之前都猶豫一下,像怕踩著什麼東西似的。到凳子跟前她沒直接坐,先站著緩了一口氣,然後兩手撐著慢慢坐下去。
坐好之後她兩條腿並得很緊。
「大夫,我兩腿中間的骨頭疼。生完孩子之後疼了一年半了。」
「哪塊骨頭。」
她臉紅了一下,手指往下面比了比。不是肚子,不是腰,是正中間褲襠那個位置。
「就是最中間那塊硬骨頭。走路疼,上樓梯疼,翻身疼。晚上在床上翻個身那一下能疼醒。」
檢查單掏出來了。骨盆X光一份,腰椎核磁一份,婦科B超一份。
X光寫「骨盆未見明顯骨折及脫位」。腰椎核磁寫「腰五骶一膨出」。婦科B超寫「子宮附件未見異常」。
三家醫院。第一家說腰椎間盤膨出壓著了,做了三個月理療。第二家讓看婦科,查了不是。第三家說生完孩子骨盆沒恢復,讓去做骨盆修復,做了二十次,一次三百。
「一年半花了多少。」
「兩萬出頭。」
「生的時候順產還是剖的。」
「順產。胎位大,生了十六個小時。」
「生之前有沒有這個疼。」
「沒有。生之前啥事沒有。懷孕最後兩個月走路胯那裡咯噔咯噔響,生完就開始疼了。」
「現在什麼動作最重。」
她想了想。「翻身。晚上睡覺翻身的時候最厲害。還有就是單腿站,穿褲子的時候提一條腿那一下劈開了似的疼。上下樓梯也是。」
「走路邁大步呢。」
「不敢邁。小碎步還行,一邁大了中間那塊骨頭像要裂開。」
心裡有數了。
「站起來。」
她站好了。我讓她單腿站——抬右腳。她左腿一撐,右腿剛離地骨盆就往右邊塌了。同時她「嘶」了一聲,手捂向正中間。
「就是這個!一抬腿中間就裂。」
換左腳站。一樣的反應。兩側都不穩。
最後一個試驗。我讓她平躺到床上。兩腿伸直併攏。我一手固定她左邊胯骨,另一手從外側往裡推她右邊膝蓋——擠壓恥骨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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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手抓住床沿臉色變了。
「就是這個疼!跟翻身的時候一模一樣!」
鬆開。三秒鐘之後疼退了。
齊了。
「坐起來。你這不是腰椎的問題,不是婦科的問題,也不是什麼骨盆沒恢復需要花錢做的項目。」
她看著我。
「你兩腿正中間有兩塊恥骨,左邊一塊右邊一塊。中間靠一條韌帶和一塊軟骨連著,叫恥骨聯合。平時這條縫紋絲不動。」
「懷孕的時候身體分泌一種激素叫鬆弛素,把這條縫撐開一點,好讓孩子的頭出來。正常情況下生完孩子激素退了,這條縫慢慢就合回去了。」
「你生了十六個小時,胎又大。那條縫被撐得太狠,韌帶拉傷了。生完之後縫雖然看著回去了,但韌帶鬆了,穩不住了。一使勁兩塊骨頭就錯開,韌帶一扯就疼。」
「翻身的時候骨盆扭轉,兩塊骨頭往不同方向動,縫就拉開——疼。單腿站的時候一側受力另一側懸空,縫也被掰開——疼。邁大步也是一個道理。」
她拍了下腿。「一年半了沒人說過這話。那做骨盆修復怎麼沒用。」
「外面那種骨盆修復是拿儀器夾著你兩邊髂骨往裡擠。恥骨聯合在前面正中間,你從兩側擠等於隔山打牛。方向不對。」
「那X光怎麼看不出來。」
「恥骨聯合正常寬度在四到五毫米。你這種是韌帶鬆了但縫沒撐到一公分以上,X光報告就寫正常。要拍就得拍單腿站立位的骨盆片——站一條腿拍一張,換一條腿拍一張,看兩側恥骨有沒有上下錯動。這叫鶴立試驗位片,一般醫院不拍。」
「趴下來不用趴。坐著就行。」
她坐好了。我站到她正面。
第一針,曲骨穴。恥骨聯合正上方。任脈的穴,正好對著那條縫的上緣。一寸針往下方斜刺五分。她說裡面酸脹了一下,兩腿中間那種繃著的感覺鬆了。
第二針,氣沖穴。左右各一,腹股溝上方。從兩側把恥骨周圍的氣血調動起來。直刺六分。
第三針,血海穴。左右各一。膝蓋上面大腿內側。把大腿內收肌群那條線拉通。內收肌附著在恥骨下支上,一緊就拽著聯合疼。直刺一寸。
第四針,三陰交。左右各一。從遠端把肝脾腎三條陰經的氣往上兜。直刺一寸。
六針留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在她恥骨聯合上緣那片做了輕柔的橫向推揉。兩側恥骨之間的韌帶摸著松垮垮的,沒有彈性,像一條被拉長了回不去的橡皮筋。每揉一下她說裡面那種撕扯感就減一分。
起針。
「站起來。單腿站試試。」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腳。左腿站了三秒。五秒。骨盆沒塌。
「不疼了。剛才一抬腿就裂的那個感覺沒了。」
換右腿站。也穩住了。
「暫時的。韌帶鬆了一年半,不是一次能收緊的。回去四件事。」
「第一,買一條骨盆帶。不是那種寬大的收腹帶,是窄的,專門勒在胯骨最寬那個位置的。綁緊了把兩塊恥骨往中間擠住,不讓它錯動。白天幹活的時候戴著,晚上睡覺摘了。」
「第二,每天做一個動作。平躺著,兩腿彎起來,膝蓋中間夾個枕頭。使勁往裡夾五秒鬆開。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這個練的是大腿內收肌,內收肌有勁了才能把恥骨聯合兜住。」
「第三,另一個動作。平躺著,兩腳踩床上屁股抬起來。就是臀橋。一天三組每組十個。練臀肌和骨盆底,把整個骨盆箍穩了。」
「第四,三個月內禁止劈腿的動作。不做瑜伽裡面的開胯,不坐矮凳子兩腿分開,不單手抱孩子站一條腿。任何讓兩腿往兩邊分的動作都別做。讓那條韌帶安安靜靜長回去。」
她一條條記在手機里。
「多久能好。」
「輕的兩三個月。你這拖了一年半有點久,三到六個月。堅持夾枕頭和臀橋,韌帶慢慢會緊回來。實在不放心可以去縣醫院拍個單腿站立位的骨盆片,看看錯動量到底多少。超過一公分的話要考慮找骨科。」
她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比進門大了不少,兩手也不掐胯骨了。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兩腿中間疼的怎麼分是不是這個。」
「記一條。產後出現的,正中間骨頭疼的,翻身加重、單腿站加重、邁大步加重的,就是恥骨聯合。跟腰突最大的區別——腰突是腿疼腿麻,從腰往下面竄。這個不竄,就疼在正中間那一個點,一按就疼。跟婦科的區別——婦科是肚子裡面酸墜,跟骨頭沒關係。這個是骨頭縫上的疼,使勁一擠就複製出來了。」
他記下了。
「還有一條。外面那些骨盆修復的店,十個裡面九個是收智商稅。真的恥骨聯合分離需要的是穩定訓練加骨盆帶,不是拿機器從兩側夾你的髂骨。方向都不對。」
王勝利撇了撇嘴。「兩萬塊。」
「兩萬塊買個安慰。」
下午來了個脖子僵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他今天下午把火柴拿起來了。拿起來放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然後他把那頁舊紙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嘴裡念叨了一句話,我沒聽全,好像是'七日'兩個字。」
七日。
旁邊批註的那個「七」字。以石引血歸土,七日。
是期限。石頭泡在血里七天才能用。過了七天血氣散盡就廢了。
他在等七天之期。
我翻開手機日曆往回數。馬鈞第一次說他把石頭泡進血里是哪天。找到了那條消息。
從那天算起到今天——第五天。
還剩兩天。
他不是不敢點。他是在等石頭泡夠七天。
我回了一條:後天他一定會動手。你盯死了。
把手機扣在桌上。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以石引血歸土,七日。
他有答案,有工具,有時間表。後天石頭泡滿七天,他就會點那根蠟燭。
還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