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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後背里那塊說響就響的骨頭

2026-08-15 09:19:28 作者: 風影栗子

  還剩一天。

  石頭泡在血里第六天了。明天七日之期一到,陳寶山一定會點那根白蠟燭。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餅一碗胡辣湯回來。肉餅是牛肉餡的,皮薄餡厚,咬一口肉汁往外冒。胡辣湯稠糊糊的,裡面飄著豆腐皮木耳黃花菜。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指僵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四十來歲,壯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進門的時候右胳膊夾著不動,左手扶著右邊肩膀。

  坐下來他活動了一下右肩。我聽到了。

  咔嗒一聲。悶響,從後背傳出來的。不是關節彈響那種脆響,是骨頭碾著骨頭的沉悶摩擦聲。

  「大夫,我後背這塊骨頭響了三年了。」

  他右手往後面夠了夠,指了指肩胛骨靠內側那片。

  「就這塊板子骨。一動胳膊就響。響的時候裡面疼,有東西卡著磨。」

  

  「什麼時候響。」

  「抬胳膊就響。手往前面伸、往頭上舉、掃地拖地那種動作,肩胛骨底下咔嗒咔嗒的。響一下疼一下。」

  「一直響還是後來才響的。」

  「三年前開始的。我干水電安裝的,天天舉著手在天花板上鑽孔走線。有一天幹著幹著後背裡面咔嗒一聲,當時沒在意。後來越來越響越來越疼。」

  檢查單掏出來了。頸椎核磁一份,肩關節核磁一份,胸椎X光一份。

  頸椎寫「頸五六椎間盤輕度膨出」。肩關節寫「肩袖未見明顯撕裂」。胸椎X光寫「胸椎退行性改變」。

  三家醫院。第一家說頸椎病做理療。第二家說肩周炎做針灸推拿。第三家說肌筋膜炎貼膏藥。

  「三年花了多少。」

  「八千多。」

  「有沒有哪個動作響得最明顯。」

  他想了想。「伏地挺身。趴著往上撐的那一下,後背裡面從上到下一串響。」

  「躺著呢。」

  「仰躺著兩胳膊往上舉,肩胛骨貼著床就咔嗒咔嗒。翻身也響。」

  心裡有數了。

  「站起來。背對著我。」

  他站好了背朝著我。雙手自然下垂。先看兩邊肩胛骨。右側肩胛骨內側緣比左邊稍微翹一點,貼著胸壁不夠緊。

  「右胳膊慢慢往前面伸,平舉。」

  他往前面伸。抬到六七十度的時候,我看見他右側肩胛骨內下角那個位置,皮膚底下有個東西咯噔跳了一下。同時傳來那個悶響。

  「就是這個。」

  「再來一次。慢。」

  他慢慢放下再抬。這回我一隻手按在他肩胛骨內下角那片。抬到同樣的角度,手底下感覺到了。一塊硬的東西從肩胛骨底下滑過肋骨,卡了一下,咯噔彈過去了。

  不是關節響。是肩胛骨和肋骨之間夾了東西。

  「趴到床上。」

  他趴好了。我用拇指沿著他右側肩胛骨內側緣從上往下摸。摸到內下角的時候,手底下有一個硬結。不是骨頭,是軟組織,但硬得像石子。黃豆大小,圓滾滾的,就長在肩胛骨內下角和肋骨之間那個夾縫裡。

  按下去他渾身一抖。

  「疼!就是這個東西天天磨我!」

  我把他肩胛骨內側緣掀起來一點,拇指伸進去觸診。那個硬結附著在前鋸肌和肩胛下肌之間的滑囊壁上。表面光滑,活動度不大,和周圍筋膜粘連著。

  齊了。

  「起來坐好。」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我。

  「你這不是頸椎病,不是肩周炎,也不是肌筋膜炎。」

  「你肩胛骨跟肋骨之間有一層滑囊,就像兩塊骨頭中間墊了一層潤滑墊。正常情況下肩胛骨在這層墊子上面滑來滑去,不響不疼。」

  「你天天舉著手在天花板上幹活,肩胛骨反覆在肋骨上面磨。磨了幾年這層滑囊就發炎了,炎症反覆刺激,滑囊壁增厚,最後在裡面長出一個纖維結節。」

  「這個結節卡在肩胛骨和肋骨之間。你一動胳膊肩胛骨就滑動,滑到那個結節的位置卡一下彈過去,就是你聽到的那個響。彈過去的時候結節被擠壓,就疼。」


  他拍了下大腿。「三年了到處看沒人說過這話。」

  「這個東西叫肩胛胸壁滑囊彈響症。不算罕見,但很多人沒往這個方向想。因為疼在後背,第一反應就是頸椎、胸椎。肩關節核磁也看不著,因為病灶不在肩關節裡面,是在肩胛骨底下那層縫隙里。」

  「趴下來。」

  他趴好了。

  第一針,阿是穴。肩胛骨內下角那個硬結正上方。一寸五的針,斜刺往肩胛骨底下方向走一寸。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到針尖碰到了那個硬結的邊緣。他說裡面有一股酸脹直竄到前胸。

  第二針,天宗穴。肩胛骨岡下窩正中。從後面把整塊肩胛骨底下的氣血調動起來。直刺八分。

  第三針,膏肓穴。第四胸椎棘突旁開三寸,肩胛骨內側緣。這個位置正好對著肩胛胸壁間隙的上端入口。斜刺往肩胛骨底下方向走六分。

  第四針,肩井穴。從上面把肩背這一片氣血拎起來。直刺五分。

  第五針,後溪穴。小指外側掌橫紋盡頭。手太陽小腸經的輸穴,通督脈。從遠端把後背這條線拉通。直刺五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肩胛骨內側緣那片做手法。把肩胛骨掀起來,拇指伸進去對著那個硬結做橫向彈撥。硬結周圍的筋膜粘連一條條被撥開。每彈一下他悶哼一聲,但說裡面鬆了一分。

  反覆彈撥了二十來下,那個硬結的活動度明顯大了。原來按著紋絲不動,現在能推得動了。

  起針。

  「站起來。右手往前面伸。」

  他往前面平舉。到了剛才響的那個角度。

  沒響。

  他自己愣了一下,又舉了一次。還是沒響。

  「再高一點。」

  他舉過頭頂。一點動靜沒有。

  「三年了沒消停過。」他把胳膊放下來又舉起來,來回試了四五回。「真沒了。」

  「暫時的。那個硬結還在,只是周圍粘連鬆了,卡不住了。要徹底解決得來幾次,把結節周圍的炎症和粘連全部松乾淨。回去三件事。」

  「第一,改工作姿勢。舉手作業的時候每二十分鐘放下來活動一次肩胛骨。做聳肩、夾背的動作,讓肩胛骨在肋骨上歸位。」

  「第二,每天拿個網球靠牆。網球頂在肩胛骨內側緣那片,身體壓著球來回滾。把周圍那些緊的筋膜碾鬆了。一天兩三分鐘。」

  「第三,做一個動作叫面壁撐。面對牆,兩手撐牆做類似伏地挺身的動作。撐起來之後再多頂一下,讓肩胛骨往前貼緊。練前鋸肌。一天三組每組十個。」

  他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右胳膊甩著走的,進門的時候是夾著的。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後背響的怎麼分是不是這個。」

  「記一條。響在肩胛骨底下、動胳膊才響的,按著肩胛骨內側緣能摸到硬結的,是滑囊彈響。跟關節彈響最大的區別——關節彈響在肩膀頂上,轉肩膀才響。這個在後背深處,伸手才響。按一下肩胛骨內下角就知道了。」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膝蓋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他今天把蠟燭和火柴挪到陶罐正前方了。三樣東西擺成一條線。蠟燭在中間,火柴在左邊,罐子在右邊。然後他翻了那頁舊紙第四遍。嘴裡反覆念叨一個詞,這次我聽清了。'七日封口,過時則廢。'」

  七日封口,過時則廢。

  師父的話。

  明天就是第七天。他不封,石頭就廢了。他沒退路了。

  我回了一條:明天一整天你不要離開。他點火的一刻你告訴我。我來處理。

  發完消息上樓。沒記病案。

  翻開師父筆記,翻到那頁被撕掉的殘口。上半頁最後一行:「以石引血歸土。」

  下半頁在陳寶山手裡。

  但有一樣東西他不知道。

  師父教過我一句話,沒寫在筆記里,是臨終前口述的。

  「石入土則活。石見鹽則死。」

  黑石頭怕鹽。粗鹽能廢它的氣。

  明天他封口。我等他封完。罐子一封他就會埋。埋的那一刻,才是我動手的時候。

  合上筆記躺下。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樹枝子刮著牆皮,沙沙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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