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沒怎麼睡實。樹枝子刮牆皮那種沙沙聲斷斷續續響到天快亮。腦子裡反覆算日子。今天第七天。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韭菜盒子一碗豆漿回來。韭菜盒子皮脆餡足,一口下去滿嘴韭菜香。豆漿是現磨的,稠,甜味兒剛好。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三十出頭,穿運動褲,右腿走路的時候膝蓋不敢打彎。每邁一步右腿都是直直往前甩的,像怕踩地雷似的。到椅子跟前他用手撐著慢慢坐下去,坐好了右腿伸著不敢彎。
「大夫,我右膝蓋裡面有東西卡。」
「卡在哪兒。」
他手指點著膝蓋骨內側偏上那一片。「就這個位置。彎腿到一半的時候咔嗒一下,有東西彈過去。彈的時候疼。」
「多長時間了。」
「一年八個月。」
「受過傷嗎。」
「沒有。就是有天上樓梯突然咔嗒一下,從那以後就不對了。越來越重,現在蹲都蹲不下去。」
檢查單掏出來了。核磁一份,關節鏡推薦單一份。
核磁報告寫「右膝內側半月板后角信號增高,考慮II度損傷」。
第一家醫院說半月板磨損,讓做關節鏡清理。第二家說軟骨退化,開了氨糖吃了半年。第三家建議打玻璃酸鈉,打了五針沒用。
「一年半花了多少。」
「一萬三。」
「什麼動作最重。」
他想了想。「上下樓梯最重。還有就是坐久了站起來那一下,膝蓋彎到一半咔嗒一聲。必須伸直了重新慢慢彎才能過去。」
「蹲呢。」
「蹲不下去,蹲到一半就卡住了,硬蹲就疼得不行。」
「跑步呢。」
「跑步還好,走平路也還行,就是需要彎腿超過九十度的動作不行。」
心裡有數了。
「躺到床上。」
他躺好了。我先做了麥氏試驗——把他右腿彎起來,小腿外旋同時伸直。關節間隙那條線上不疼,沒有彈響。內旋再伸。也沒事。
半月板不像有問題。
「腿伸直放鬆。」
他腿伸直了。我一隻手按在他右膝蓋骨內側上緣那片,手指往下壓。另一隻手握住他小腿慢慢讓膝蓋彎曲。
彎到四十度左右的時候,手底下感覺到了。有一條硬硬的帶狀物從膝蓋骨內側緣划過去,咯噔彈了一下。他同時叫了一聲。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感覺!每天幾十回!」
我鬆開手,讓他腿伸直。重新按住同樣的位置再彎。又彈了一下。每次到那個角度都彈。
齊了。
「坐起來。你這不是半月板的問題。」
他看著我。
「你膝蓋骨內側有一片滑膜皺襞。就是關節腔裡面多餘的一層膜,像帘子一樣搭在膝蓋骨邊上。正常人也有,大部分人一輩子沒感覺。」
「但你這片膜比別人厚,位置也偏。彎腿的時候膝蓋骨跟大腿骨之間那條縫會變窄,這片膜就被夾進去了。夾進去彈出來,彈出來再夾進去。反覆卡來卡去,膜越磨越厚越硬,每次彈的時候就疼。」
「那核磁怎麼說半月板有問題。」
「你那個核磁報告寫的是信號增高II度。II度的半月板信號改變只是退化表現,不是撕裂。三十歲以上的人十個裡面七八個核磁拍出來都有這種信號。不代表你的疼跟它有關係。」
「最簡單的判斷——半月板損傷疼在關節線上。就是膝蓋兩側那條縫。你的疼在膝蓋骨內側偏上方。位置不對。」
「還有一條。半月板卡住是膝蓋整個鎖死,彎也彎不了伸也伸不開。你這個是彎到一半彈過去就好了。這是滑膜皺襞彈響的典型表現。」
他拍了下腿。「一年半了讓我做關節鏡。」
「關節鏡能解決。但你這個程度不到非開刀的份。先保守。趴下來不用趴,坐著就行。」
他坐好了。我站到他右側。
第一針,內膝眼上方一寸。這個位置正好對著滑膜皺襞走行的起點。一寸針斜刺往皺襞方向走五分。進去他說裡面酸脹了,那種卡著的底子鬆了一些。
第二針,血海穴。膝蓋骨內上角上兩寸,股內側肌那片。把內側的肌肉張力調低,減少對皺襞的擠壓。直刺一寸。
第三針,梁丘穴。膝蓋骨外上角上兩寸。從外側把髕骨的力線平衡住。直刺八分。
第四針,陽陵泉。筋會。管全身筋膜松不松。直刺一寸。
第五針,阿是穴。膝蓋骨內側緣能摸到皺襞彈響的那個點,淺刺三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膝蓋骨內側緣做了推揉。那片皮下能摸到一條硬硬的帶狀物,沿著膝蓋骨內側緣縱行走著。每推一下他說裡面那種緊繃感退一分。
起針。
「腿彎起來試試。慢慢彎。」
他小心翼翼地彎右膝。過了四十度。沒響。過了六十度。沒卡。彎到九十度。
「沒彈。」他自己不信,又彎了一次。「真沒了。一年半了第一次彎腿不響。」
「暫時的。那片膜增厚了一年半,不是一次能松回去的。回去三件事。」
「第一,每天做一個動作。坐在椅子上,右腿慢慢伸直繃住,大腿前面那塊肌肉使勁收緊,繃五秒放鬆。一天三組每組二十個。這個練的是股四頭肌裡面的股內側頭。這塊肌肉有勁了,膝蓋骨就不會往外偏,夾不著那片膜了。」
「第二,三個月內少做深蹲。半蹲可以,別超過九十度。等肌肉練起來了再慢慢加深。」
「第三,每天拿熱毛巾敷膝蓋內側十分鐘。促進那片增厚的膜慢慢變軟吸收。」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右腿彎著走的,進門的時候是甩著走的。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膝蓋彎腿響疼的怎麼分是不是這個。」
「記一條。響在膝蓋骨內側偏上的,彎到某個角度咔嗒彈過去的,彈完就不疼了的,是皺襞。跟半月板最大的區別——半月板卡住是整個膝蓋鎖死,動不了。皺襞是彈一下就過去了。還有就是位置,半月板疼在關節線那條縫上。皺襞疼在膝蓋骨內側緣上方。手指按著那片慢慢彎腿,能摸到彈響的就是它。」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我坐在櫃檯後面沒動。手機擱在手邊。等著。
七點。沒消息。
八點。沒消息。
八點四十三。手機震了。
馬鈞。
「他點了。」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五秒。
「蠟燭點的。把松香烤化了,三張紙全燙在罐口上了。封死了。封完之後他把罐子用紅布包起來放在桌上,坐在旁邊沒動。」
我回了一條:他出門的那一刻你告訴我。
把手機攥在手裡上樓。
工具昨晚就備好了,鐵鍬靠在牆角,粗鹽五斤裝在布袋裡糯米兩斤,還有一把手電筒。
罐子封了。下一步他要埋。
師父說的那句話在耳朵里響著。
石入土則活,石見鹽則死。
他埋的那一刻,就是我動手的時候。
窗外的風停了。一點聲音都沒有。比吵的夜晚更讓人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