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七天。
這一天過得特別慢。從睜眼開始腦子裡就在轉那件事。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師父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心越急手越歪。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蔥油餅一碗小米粥回來。蔥油餅是那種老面發的,一層一層能撕著吃,蔥花嵌在裡面焦香焦香的。小米粥熬得稠,上面飄著一層米油。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肩膀酸的年輕人,伏案工作坐出來的毛病,幾針鬆了走人。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
五十來歲,瘦,走路弓著腰。不是一般人弓腰那種,他是腰塌下去了,整個人重心往前傾,走路的時候兩手撐著膝蓋。每走三四步就停一下,站直了喘口氣再走。
到凳子跟前他沒直接坐。先兩手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下坐。坐好了之後他腰是直的,看著還行。
「大夫,我腰走不了路。」
「怎麼個走不了法。」
「走個二三百米就酸得不行。兩條腿發沉發木。必須彎腰或者蹲下歇一會兒才能繼續走。」
「多長時間了。」
「兩年多了。越來越重。以前能走五百米,現在二百米都撐不住。」
檢查單掏出來了。腰椎核磁一份,下肢血管彩超一份,肌電圖一份。
核磁報告寫「腰四椎體前移I度,腰四五椎間盤突出」。血管彩超寫「雙下肢動脈未見明顯狹窄」。肌電圖寫「雙下肢神經傳導未見異常」。
兩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做了半年理療加牽引。第二家說腰椎滑脫要做手術,打鋼釘固定。
「兩年花了多少。」
「理療花了一萬二。手術沒敢做,怕癱。」
「坐著的時候疼不疼。」
他想了想。「坐著還行。躺著也行。就是走路不行。走著走著就酸,腿發木。」
「彎腰能緩解?」
「能。彎下去歇一分鐘就能繼續走。或者推個超市的購物車,趴著推就不酸。」
「騎自行車呢。」
「騎車沒事。騎多遠都行。」
心裡有數了。
「站起來。」
他站好了。我從側面看他的腰。腰椎弧度明顯增大,就是腰往前塌得厲害。肚子往前頂,屁股往後翹。
「往後仰。」
他雙手撐著腰往後仰。剛仰了十來度就停了。
「酸。腿上發木。」
「往前彎。」
他往前彎腰。彎到九十度都沒事。
「彎著舒服。」
這就對了。
「趴到床上。」
他趴好了。我摸他腰四那節椎體。手指從棘突上面往下滑,滑到腰四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一個台階。腰四棘突比腰五往前凹進去了一截。
這就是滑脫。上面那節骨頭往前滑了。
我讓他翻過來仰躺著。做直腿抬高——兩條腿都能抬到七十度以上,沒有竄痛。腿上的力量也夠。
齊了。
「坐起來。你這個問題不在椎間盤。」
他看著我。
「你腰四那節骨頭往前滑了。這個片子上寫了,I度滑脫。但你的症狀不是滑脫壓著神經根——壓著神經根的人躺著也疼,腿上會竄電。你躺著沒事,坐著沒事,只有走路才酸。」
「你這個叫神經源性間歇性跛行。不是骨頭直接壓著神經,是走路的時候腰椎管變窄了。」
「正常人走路是直著腰的。你一直著腰,腰四往前滑得更厲害,後面那個椎管就被擠窄了。走的時間一長,裡面的馬尾神經被卡住,血供跟不上,兩條腿就發酸發木。」
「為什麼彎腰就好了?因為你一彎腰,椎管就撐開了。滑出去的骨頭稍微回來一點,神經不卡了,血液通了,腿上症狀就消。」
「騎車為什麼沒事?因為騎車的時候你是彎著腰的。推購物車也是彎著腰的。這都是讓椎管處於打開狀態。」
他拍了下腿。「兩年了頭一回有人說清楚。那做手術是不是必須的。」
「你這個是I度滑脫,滑的不算多。如果能靠鍛鍊把腰周圍的肌肉練強,把那節骨頭兜住不讓它繼續往前滑,症狀是可以控制的。但有個前提——你得練。」
「趴下來。」
他趴好了。
第一針,腰四棘突旁開一寸五,夾脊穴。左右各一。一寸五的針直刺一寸二。這個位置正好對著椎管後壁外面那片。進去他說腰上酸脹了一下,往兩條腿上走了。
第二針,大腸俞。腰四棘突旁開一寸五偏下。左右各一。把腰骶部那片氣血往開調。直刺一寸。
第三針,環跳穴。從臀部把兩條腿的通路打開。直刺兩寸。他說一股熱氣竄到腳底了。
第四針,委中穴。膝蓋後面正中。從遠端把整條腿的經氣拉通。直刺一寸。
第五針,承山穴。小腿後面正中。和委中配合,把下肢的氣血循環拎起來。直刺八分。
十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腰四那片做了深層按揉。兩側豎脊肌硬得像兩條鋼筋,一按他悶哼。反覆揉了幾十下,手底下那兩條硬肉慢慢軟了一些。
起針。
「起來走兩圈。」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來回走了四五趟。
「酸勁兒輕了。腿上那個木的感覺沒了。」
「暫時的。你那節骨頭滑了兩年多,光靠針把症狀壓住不夠。回去兩件事。」
「第一,每天趴在床上做小燕飛。臉朝下趴著,兩手往後背,頭和腿同時往上翹,翹五秒放下來。一天三組每組十個。這個練的是腰後面那兩條豎脊肌。肌肉有勁了才能把滑出去的骨頭兜住。」
「第二,每天做平板支撐。趴著用兩個胳膊肘和腳尖撐起來,身體繃直。能撐多久撐多久,一天三次。這個練的是核心肌群,把整個腰椎箍穩了。」
「三件事不能做。不能搬重東西。不能做後仰的動作。不能久站不動。走路走到酸了就彎腰歇一會兒,別硬撐。」
「多久能好。」
「滑脫不會回去。I度的不算嚴重,靠肌肉練起來可以控制住不繼續滑。堅持練三到六個月能明顯改善走路距離。要是練了半年還走不了三百米,那再考慮手術。」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腰比進門直了一些。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走路走不了的怎麼分是腰突還是這個。」
「記一條。腰突壓著神經的人,躺著腿也竄。直腿抬高抬不起來。這個滑脫導致的間歇性跛行,躺著沒事坐著沒事,只有走路才發作。彎腰能緩解的,騎車沒事的,基本就是椎管被擠窄了。還有一個最簡單的判斷——讓他推著超市購物車走。推著不酸了,就是這個。」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膝蓋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我坐在櫃檯後面,手機擱在手邊。等著。
七點十分。馬鈞來消息了。
「出門了。右手提著那個紅布包。往鎮北方向走的。」
我回了一條:跟著。他停下來挖坑的時候告訴我。別被發現。
抓起牆角的鐵鍬,布袋裡五斤粗鹽往肩上一搭。糯米也帶著。手電筒塞兜里。
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從後面追出來。
「我跟你去。」
「不用。今晚我一個人夠了。你在家等著。」
他張了張嘴沒再說。
我推開藥店後門走進夜色里。風不大,天上沒月亮。正好。
手機又震了。馬鈞。
「他停了。鎮北那片楊樹林東邊,蹲下了,在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