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那片楊樹林我來過。上回挖地針就是這兒。
今晚沒月亮。風也小。樹影子黑乎乎一片疊在地上分不清哪棵是哪棵。我沒開手電筒,摸著樹幹一棵棵往東邊挪。
手機震了。
馬鈞。
「埋下了。紅布包塞進坑裡,正在蓋土。他身邊沒別人。」
我回了一個字:好。
靠著一棵粗楊樹蹲下,等。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走了。往回春堂方向去的。」
我又等了五分鐘。確認四周沒聲音了,才把手電筒打開。
光柱掃過去。東邊第三棵楊樹根下有新翻的土,顏色比周圍深一層,踩過的腳印還沒散。
鐵鍬插下去。土松。他埋得不深,往下挖了不到兩鍬就碰到東西了。
紅布包。
拎出來沉甸甸的。打開。
一個陶罐。巴掌大。罐口封著三層黃紙,松香燙死的,揭不開。紙上畫著硃砂符,三張朝向不同。一張畫的陰紋,一張畫的陽紋,第三張畫了個三角。
我把罐子翻過來在地上磕了兩下。松香脆了一道口子。手指掰開黃紙。
裡面是雞血。半凝不凝的,腥味往上沖。血里泡著一塊石頭。
黑石頭。比雞蛋小一圈,表面光滑,沉得壓手。石頭上纏著一圈紅繩,繩子上粘著幾根頭髮。
師父說的那句話這時候在腦子裡響得清清楚楚。
石入土則活。石見鹽則死。
布袋解開。五斤粗鹽嘩啦倒進坑裡鋪了一層底。我把黑石頭從血罐子裡撈出來,擱在鹽上面。又抓了兩把鹽蓋住石頭,再撒上一層糯米。
然後把三張黃紙和紅布揉成一團,掏出打火機點了。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硃砂符發出一股子焦糊味。紙燒完了灰落在坑裡。我把剩下的粗鹽全倒進去把灰蓋住。
陶罐里的雞血倒在旁邊草叢裡。空罐子用鐵鍬拍碎了,碎片也埋進坑。
最後把坑填上,踩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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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風從楊樹葉子間穿過來涼颼颼的。
石頭死了。這個局廢了。
回去的路走得比來的時候快。到藥店後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王勝利沒睡,坐在櫃檯後面等著。看我進來他站起來張了張嘴。
「弄完了。」我把鐵鍬靠牆角放好。「睡吧。」
他沒多問。
我上樓洗了手洗了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在轉。
黑石頭泡了七天雞血,封了三道符,師父說這是「引血歸土」最狠的一步。今晚要是讓他埋成了,趙建軍那邊怕是要出大事。
但現在石頭見了鹽。死了。
陳寶山明天發現坑被挖過,會知道是我。
隨他。
翻了個身閉上眼。竟然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包子一碗胡辣湯回來。肉包子餡大皮薄,胡辣湯里擱了醋,喝完渾身暖和。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僵的年輕人,伏案坐出來的,幾針鬆了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女的。四十出頭,走路一瘸一拐。不是腿短那種瘸,是每邁一步右腿都不敢用力蹬地,胯那個位置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到凳子跟前她慢慢坐下去。坐好了之後右手一直擱在右邊大腿根那片,時不時按一下。
「大夫,我右邊胯這兒疼。」
「哪個位置。」
她手指點著右側腹股溝往裡面那片。
「就這兒。裡面疼。說不清是骨頭疼還是筋疼。深處的。」
「多長時間了。」
「一年四個月。」
「受過傷嗎。」
「沒有。就是有天下車的時候右腿邁大了一步,當時咔嗒響了一下,從那以後就不對了。」
檢查單掏出來了。髖關節X片一份,核磁一份,B超一份。
X片報告寫「右側髖關節間隙未見明顯狹窄,未見明顯骨質增生」。核磁寫「右側髖關節少量積液」。B超寫「右側腹股溝區未見明顯包塊」。
三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腹股溝拉傷,開了膏藥貼了兩個月。第二家說髖關節滑膜炎,打了三針封閉。第三家說早期髖關節炎,吃了半年氨糖。
「一年多花了多少。」
「八千多。」
「什麼動作最疼。」
她想了想。
「上下車最疼。就是那種腿往外跨大步的動作。還有就是蹲下去往裡擰的時候最重,裡面像有東西絞著。」
「走平路呢。」
「走平路也疼,但能忍。走時間長了就加重。」
「坐著呢。」
「坐久了站起來那一下也疼。坐著的時候還好,但是右腿翹二郎腿就不行,裡面一擰就疼。」
心裡有數了。
「站起來。」
她站好了。
「右腿往前踢。」
她右腿往前抬。還行,抬到六七十度才疼。
「往外展。」
她右腿往外打開。到三十度左右就咬牙了。大腿根那片扯著疼。
「往裡收。」
右腿往裡並。動作倒是能做,但到最後五度的時候她皺了下眉。
「趴到床上不用趴。仰躺著。」
她仰躺好了。我先做了一個試驗。
右腿彎起來,膝蓋和髖都屈到九十度。然後我一手按住她右膝蓋,一手托著腳踝,把她右腿往裡推的同時往下壓。
這個動作叫FADIR試驗。屈曲、內收、內旋,三個方向同時加。如果髖關節盂唇有問題,這個動作會把撕裂的那片唇夾進關節里。
剛推進去她就叫了。
「就是這個!就是這種疼!裡面絞著的那種!」
鬆開。
再做一個。右腿彎起來,膝蓋外翻,腳踝擱在左膝上面,像翹二郎腿那個姿勢。然後我把她右膝往下壓。
這個叫FABER試驗。
大腿根前方又疼了。但這次比剛才那個輕一些。
齊了。
「坐起來。你這不是腹股溝拉傷,也不是滑膜炎。」
她看著我。
「你右邊髖關節裡面有一圈軟骨唇。就像碗口上面鑲了一圈橡皮墊,把股骨頭兜在裡面。這個唇撕了。」
「那天你下車邁大步的時候,腿往外展的幅度超了,唇被撕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所以X片看不出來。核磁報告說少量積液,積液就是因為唇撕了之後發炎滲出來的。」
「為什麼彎腿往裡擰最疼?因為這個動作剛好把撕裂的那片唇夾進股骨頭和髖臼之間的縫裡。一夾就絞疼。翹二郎腿也是同樣的道理。」
「那核磁怎麼沒看出來。」
「普通核磁看盂唇撕裂很容易漏。要做關節造影核磁才能看清楚。就是先往關節腔里打一管造影劑再拍。你回頭去縣醫院骨科,跟大夫說做髖關節MRA。能確診。」
她拍了下腿。
「一年多了三個大夫沒一個說是這個。」
「趴下來不用趴。還是仰躺著。」
她躺好了。
第一針,髀關穴。大腿前面正中,腹股溝下方。這個位置正好對著髖關節前方那片關節囊。一寸五的針直刺一寸。進去她說裡面酸脹往深處走了。
第二針,居髎穴。髖骨外側最高點和股骨大轉子連線的中點。從外側調髖關節周圍的氣血。直刺一寸二。
第三針,環跳穴。這個位置深,正對著髖關節後方。兩寸針直刺一寸五。她說一股熱氣從胯里往膝蓋方向走了。
第四針,陽陵泉。筋會。管全身筋膜韌帶松不松。直刺一寸。
第五針,太沖穴。從遠端把肝經的氣血拉通。肝主筋,盂唇也是筋的一種。直刺五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她右側腹股溝那片做了輕柔的推揉。手指從外往裡順著,不能使勁,那片底下就是撕裂的唇,揉重了反而刺激。
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
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右腿落地的時候沒剛才那麼躲著了。
「裡面那種絞著的感覺輕了。」
「暫時的。盂唇撕裂不是扎幾針就能長回去的,但針灸能消炎消腫減輕卡壓。回去四件事。」
「第一,別做剪刀步。就是腿往裡擰的動作全部避開。下車的時候先轉身再邁腿,別直接跨。」
「第二,每天練一個動作。側躺著,上面那條腿伸直慢慢往上抬,抬到三十度停五秒放下來。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練的是臀中肌。這塊肌肉有勁了,能幫髖關節分擔力,唇不容易再被夾。」
「第三,去縣醫院做關節造影核磁。如果撕裂口子大,可能要做關節鏡縫合。口子小的保守治療能控制。」
「第四,睡覺的時候兩腿之間夾個枕頭。減少夜裡翻身的時候髖關節往裡扭。」
她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瘸的幅度比進門小了一半。
王勝利等人遠了。
「胯疼的怎麼分是拉傷還是這個。」
「記一條。腹股溝拉傷疼在淺層,按著就疼,使勁踢腿疼。盂唇撕裂疼在深處,擰著夾著才疼。最簡單的一招,讓他仰躺著,腿彎起來往裡推著壓。深處絞痛的就是唇。外面扯痛的就是拉傷。」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我上樓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
手機響了。馬鈞。
「他去了。發現坑被挖了。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摔了一個杯子。」
我沒回。
過了一分鐘他又發了一條。
「他打電話了。說了一句話——把人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