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山不止派了矮個子。
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我翻了個身閉眼。查就查吧。我又不是躲著過日子的人。師父說過，你要是怕他查你就別幹這行了。這行乾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然後手底下穩的事。
早上王勝利帶回來兩碗小米粥，四個水煎包。水煎包底子煎得脆，油滲進麵皮裡頭帶著肉餡的香。小米粥熬得稠，擱了幾顆紅棗。吃完了他把碗筷收了，我擦桌子開門。
上午來了個扭腰的中年人，幹活閃的，不複雜，扎了一針委中加手法鬆了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女的，五十出頭，胖。不是那種圓潤的胖，是下半身沉得厲害的那種，大腿粗小腿也粗，走進來的時候明顯偏著身子，右腿落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到凳子跟前她沒直接坐，先用手扶著桌子邊，慢慢彎膝蓋，彎到一半齜了下牙，才把屁股挨上凳面。
「大夫，我右膝蓋裡面疼。」
「哪個位置。」
她用手掌捂著右膝蓋內側偏下的那一片。不是膝蓋正面，不是膝蓋外面，是膝蓋往裡那一側，骨頭縫下方大約兩指寬的地方。
「就這一片，疼了八個月了。晚上睡覺翻身碰著都疼。」
「受過傷嗎。」
「沒有。去年秋天開始的，那陣子天天上樓搬東西，搬了幾天膝蓋裡面就開始不對勁。」
檢查單掏出來了。膝關節核磁一份，X片一份。核磁寫「右膝內側半月板后角Ⅱ度信號」，X片寫「右膝關節輕度退行性變」。
兩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內側半月板損傷，口服氨糖加貼膏藥，貼了三個月沒用。第二家說半月板撕裂，建議做關節鏡微創手術修整。
「八個月花了多少。」
「七千多。手術沒做，說做還得一萬五。」
「疼的時候什麼姿勢最難受。」
她想了想。「上樓梯最疼。下樓梯還好一些。蹲下去也疼，蹲到底的時候裡面那片跟針扎一樣。」
「晚上睡覺怎麼個疼法。」
「側著睡最遭罪。兩個膝蓋一碰到疼得鑽心。必須在兩腿中間夾個枕頭才能勉強睡著。」
這個細節很關鍵。
「坐著的時候疼嗎。」
「坐著不怎麼疼。就是坐久了站起來那一下有點僵。」
心裡基本有數了。
「褲腿挽上去。」
她把右褲腿費勁地卷到膝蓋上面。膝蓋沒有明顯腫脹，皮膚顏色正常。
我先在她膝蓋內側關節縫那條線上按。就是大腿骨和小腿骨交界那條縫的內側。
「這兒疼嗎。」
「有一點點，不太明顯。」
手指往下挪。往關節縫下面大概兩指寬的位置挪，就是小腿骨內側那個平面偏上的地方。按下去。
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就是這兒！最疼就是這兒！大夫你怎麼一摸就找著了！」
手底下那片皮膚底下軟組織明顯增厚，按著有一種麵團似的腫脹感，不是骨頭疼，是骨頭表面貼著的那層東西在疼。
這就分出來了。
真半月板損傷，最疼的地方在關節縫那條線上，不會跑到關節縫下面去。她疼的位置比關節縫低了兩指，在脛骨內側面偏上的一個區域。
這個地方有個名字，叫鵝足。
不是真的鵝的腳，是三根肌腱匯合在一起像鵝掌的形狀。大腿上有三塊肌肉，縫匠肌、股薄肌和半腱肌，這三塊肌肉的肌腱從大腿內側繞下來插在小腿骨內側的同一個點上。三根腱合在一起，底下墊著一個薄薄的滑囊。
做個驗證。讓她仰躺著，我把她右腿彎起來做McMurray試驗。膝蓋彎到底做內旋外旋加研磨。
沒有彈響。沒有關節縫裡面那種絞鎖的疼。
半月板沒事。
再做一個。讓她仰躺著伸直腿，我用手抵住她右腳踝內側。
「往裡收腿，我頂著你使勁。」
她往內收腿對抗我的力量。膝蓋內側下方那個鵝足的位置立刻疼了。
這叫抗阻內收試驗。鵝足那三根肌腱參與了內收的動作，一使勁它們就繃緊了，繃緊了就拽著底下發炎的滑囊疼。
半月板損傷不會因為這個動作加重。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半月板損傷。」
她愣住了。
「你膝蓋裡面疼的那個地方在關節縫下面，不在關節縫上。那個位置叫鵝足，是三根大腿肌肉的腱插在小腿骨頭上面的地方。三根腱底下有個薄薄的囊，正常情況下它起潤滑的作用。」
「你體重偏大，上樓搬東西的時候膝蓋彎曲反覆發力，那三根腱在骨頭上面來回磨。磨多了底下那個囊就發炎腫起來了。腫了以後你再彎膝蓋再上樓梯，腱每動一下就碾著那個腫了的囊疼一下。」
「為什麼側睡兩個膝蓋碰著就疼。因為那個發炎的囊就在骨頭表面貼著，兩個膝蓋一碰等於直接擠壓發炎的地方。」
「為什麼上樓比下樓疼。因為上樓的時候大腿內側發力蹬腿，那三根腱繃緊拽著滑囊。下樓主要靠大腿前面的肌肉撐著，內側用得少。」
她拍了下腿。「那核磁上寫的半月板呢。」
「五十歲以上拍核磁，寫半月板二度信號的太多了。這是正常的退化，上了年紀都有。真要是半月板撕裂疼你的那種疼，蹲下去擰膝蓋會有絞鎖感，會有彈響。你沒有。你的疼在關節縫下面，位置就不對。兩家醫院都看了核磁上的字沒看你的腿。」
「側躺到床上。右腿朝上。」
她側躺好了。
第一針，阿是穴。鵝足那個最疼的點。一寸針直刺五分。底下就是骨面，扎的是骨頭和滑囊之間那層發炎增厚的組織。進去她說酸脹往四周散了一下。
第二針，陰陵泉。小腿內側脛骨內側髁下方凹陷里。從近端把內側的氣血拉開。直刺一寸。
第三針，血海。大腿內側膝蓋上兩寸。從上面把大腿內側那三根緊著的肌腱鬆開。直刺一寸。
第四針，三陰交。內踝上三寸。從遠端把整條腿內側經絡的氣血調勻。直刺一寸。
第五針，曲泉穴。膝蓋彎曲時內側橫紋端凹陷處。肝經合穴，管筋的柔韌。直刺八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拇指在她鵝足那片做輕柔的橫向推揉。不是使蠻力，是順著滑囊的方向一點一點把粘連的組織撥開。那片腫厚的地方像一塊泡發的海綿，每推一下她都悶哼一聲，但推了十幾趟之後她說那種酸脹的底子慢慢在退。
起針。
她在屋裡來回走了幾趟，彎了彎膝蓋。
「裡面那種頂著的感覺輕了。彎腿沒那麼扎了。」
「回去五件事。」
「第一，減體重。你現在的體重每走一步膝蓋內側承受的壓力是正常體重的三倍。減十斤那個滑囊受的力就小一大截。」
「第二，睡覺兩腿之間夾枕頭。你已經在夾了，繼續。不讓兩個膝蓋碰上就不壓那個發炎的點。」
「第三，每天拉一個動作。坐在床邊右腿伸直了擱在床上，腳尖勾起來，身子慢慢往前探。大腿後面那片拉到有牽扯感停住，保持二十秒。一天做三次。大腿後面那根半腱肌鬆了它就不使勁拽鵝足那個點了。」
「第四，上樓慢一點，能坐電梯別爬樓。蹲下來的動作少做。讓那個滑囊歇著別反覆磨。」
「第五，回去用毛巾包一袋冰塊擱在疼的地方敷十五分鐘。每天一次，消炎消腫。不要熱敷，熱敷會讓那個已經腫了的囊更腫。」
她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臉上鬆快了不少。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膝蓋內側疼怎麼分是半月板還是這個。」
「記一條。按關節縫那條線疼的看半月板。按關節縫下面兩指那片疼的先想鵝足。最簡單的驗證，用手按住那個疼點讓她往裡收腿對抗你的力量，疼加重的就是鵝足滑囊炎。半月板是彎到底擰膝蓋才絞痛。上一個病人膝蓋外面疼是髂脛束。這個病人膝蓋裡面疼是鵝足。外面和裡面各有各的毛病，別一股腦全推給半月板。」
他點著頭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肩膀僵的老頭，不複雜，幾針加手法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今天有個穿灰夾克的男的在你們藥店隔壁那條街溜了兩趟。不是矮個子。四十來歲，左耳垂上有顆黑痣。他沒進來也沒拍照，就是慢慢走過去眼睛往你門口瞄。」
第二路人。
我回了三個字。盯著他。
關了手機上樓。桌上師父的筆記翻開著，那頁被撕掉的豁口在燈底下像一道沒癒合的傷疤。陳寶山在查我的底細，查得越深他就越想知道一件事。
我到底是誰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