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到師父了。
孟還真三個字從手機屏幕上蹦出來的時候我心口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師父在山上待了一輩子，不沾塵世，不跟外面任何人來往。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安靜靜在山上把手藝傳下來。
現在他的名字從陳寶山嘴裡吐出來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腦子裡轉了幾圈。他知道師父叫什麼又能怎樣。師父已經不在了，山上的屋子也空了。他就算派人翻遍青龍山也找不到第二個活人。
想不通的事先擱著。
睡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碗豆花一張蔥花餅回來。豆花是甜的，擱了紅糖和花生碎。蔥花餅疊了三層，油不多但酥得掉渣。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指僵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加手法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出頭，中等個子，穿一件舊棉背心。進門的時候上半身直愣愣的，走路不怎麼彎腰，腳步碎。到凳子跟前他不是坐下來的，是先用手撐著桌子，上身保持直的，慢慢往下蹲了半截才落座。
屁股挨上凳面他反倒鬆了口氣。
「大夫，我腰疼。」
「哪個位置。」
他右手繞到身後，手指點著右邊腰那一帶。不是正中間脊梁骨上，是偏右邊，挨著脊柱的那一窄溜。
「就這一條。不寬，但疼起來鑽得慌。」
「多長時間了。」
「一年半。」
「幹什麼活的。」
「種大棚。彎腰不多，倒是成天在棚里站著，棚矮，站不直，腰往後仰著撐棚頂。」
檢查單掏出來了。腰椎核磁一份，X片一份。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膨出」，X片寫「腰椎輕度退行性改變，小關節增生」。
三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腰椎間盤突出，做了二十次牽引加理療，沒效果。第二家也說腰突，開了三個月的藥加膏藥，還是疼。第三家說腰突比較輕可以觀察，但也沒說疼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一年半花了多少。」
「九千多。」
「什麼姿勢最疼。」
他想了想。「站直了最疼。往後仰一下更疼。就那種彎著走路的老太太那個姿勢反而舒服點。」
「彎腰呢。」
「彎腰不怎麼疼。彎腰撿東西都行，就是直起來那一下疼。」
這個細節太關鍵了。
腰椎間盤突出有個最典型的特徵，彎腰加重。因為彎腰的時候椎間盤往後擠，壓著神經就疼。坐著也疼，因為坐姿腰椎承受的壓力比站著還大。
他反過來了。彎腰不疼，站直了疼，往後仰更疼。坐下來反倒鬆快。
這個痛的模式跟腰突是反著的。
「腿疼嗎。麻嗎。有沒有從腰那裡往屁股往腿上竄的感覺。」
「沒有。就是腰這一條疼，不往下走。」
心裡基本有數了。
「站起來。」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
「身子慢慢往前彎。」
他彎下去，手快夠到腳面了。
「疼嗎。」
「不疼。」
「直起來。」
直起身的最後那一下他皺了眉。
「現在身子往後仰。慢慢來。」
他兩手卡著腰往後仰了一點。臉上立刻變了。
「疼。就是這個。右邊那一條像有根針頂著。」
「保持這個姿勢別動。身子往右擰一下。」
右邊一擰，他整個人縮了。
「受不了。就是這個角度這個方向最要命。」
後仰加右旋，疼痛精準爆發。這就對上了。
「趴到床上。」
他趴好了。我用拇指沿著他腰椎棘突右側一個一個往下按。棘突正中線旁開大約一指寬的位置，就是小關節所在的地方。
按到腰四腰五那一節的時候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就是這兒！你按的這個點跟我平時疼的位置一模一樣！」
手底下能摸到那個關節略微腫厚，周圍的筋膜繃得緊。
「翻過來。平躺。」
讓他把右腿屈起來，我一手托著他的膝蓋，另一手按著他對側肩膀。把他屈著的右腿往左邊放倒，做一個腰椎旋轉的動作。
他左邊沒事。換右邊。右膝往左放倒的同時我拇指頂著腰四五右側那個關節。
他嘶了一聲。
「就是這種疼。跟平時一樣。」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腰椎間盤突出。」
他愣了。
「你腰椎後面有一排小關節。每一節脊椎骨左右各有一個。上面那塊骨頭的關節面搭在下面那塊上，像瓦片疊著瓦片。平時彎腰的時候這些小關節打開，直腰的時候合上，往後仰的時候壓得更緊。」
「你在大棚里天天仰著腰撐棚頂，腰四五那一節的右側小關節反覆被擠壓。擠壓多了關節面磨損發炎，周圍長出骨刺。你X片上寫的小關節增生就是這個。」
「為什麼彎腰不疼。彎腰的時候小關節打開了，壓力釋放了，它不碾著。為什麼直腰和後仰疼。因為這兩個姿勢把關節面合緊了碾緊了，發炎的面碾著發炎的面就鑽心疼。」
「那核磁上寫的椎間盤膨出呢。」
「五十歲的人拍核磁十個有九個寫膨出。膨出不等於壓迫。你的核磁沒寫壓迫神經，你腿也不疼不麻不竄，說明椎間盤沒碰著神經。三家醫院全看著核磁上那行字下的診斷，沒一個讓你後仰一下看看疼不疼。」
「趴回去。」
他趴好了。
第一針，華佗夾脊穴。腰四棘突旁開半寸。這個穴位正對著小關節的位置。一寸半針直刺一寸。進針他說酸脹感往右邊散了一片。
第二針，腰五華佗夾脊。同樣旁開半寸直刺一寸。跟上面那針一起把這一節的小關節兩端都鬆開。
第三針，阿是穴。腰四五小關節那個最疼的骨頭縫上。斜刺八分，針尖朝著關節面的方向。進去他悶哼了一聲，說那種頂著的底子鬆動了。
第四針，委中。膕窩正中。腰背委中求，從遠端把整條腰的氣血往下引。直刺一寸。
第五針，腰陽關。腰四棘突下凹陷里。正中取穴，調整整個腰部的陽氣。直刺八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肘尖頂在他腰四五右側那塊增厚的筋膜上，做深層剝離。肘尖的力量比拇指集中，能頂進去分開粘連的層次。每頂一下他都悶哼，但頂了七八趟以後他說那種繃著的底子一層一層在松。
起針。
「站起來。慢慢往後仰。」
他兩手掐著腰試了一下。仰到剛才那個角度他停了一秒。
「不頂了。那根針的感覺沒了。」
又試著右轉了一下。
「也輕了。不是完全不疼，但跟進來的時候差太多了。」
「回去四件事。」
「第一，大棚里幹活別仰著腰。腰後面墊個護腰帶也行。能蹲著干蹲著干，別站著拿腰去頂。」
「第二，睡覺側躺，兩腿之間夾個枕頭。仰躺的時候腰是懸空的，小關節靠攏受力。側躺兩腿夾枕頭脊柱最放鬆。」
「第三，練一個動作。平躺在床上，兩腿屈起來腳踩床面，把屁股慢慢抬起來。抬到大腿和身子一條線停五秒放下來。這叫臀橋。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練的是臀肌和核心。腰周圍的肌肉有勁了關節就穩了，不來回晃著碾。」
「第四，少做後仰和扭腰的動作。彎腰問題不大，但直起來那一下慢一點，別猛。」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腰疼怎麼分是椎間盤的還是小關節的。」
「記一條。彎腰坐著加重的，腿上竄著麻的，先想椎間盤。站直了後仰加重的，彎腰反而舒服的，腿上不竄不麻的，先查小關節。最簡單的驗證，讓他往後仰再往疼的那邊擰，如果這個姿勢精準復現疼痛，基本就是小關節。椎間盤的問題你讓他後仰他不會更疼，因為後仰的時候椎間盤往前歸位反而鬆了神經。一個彎腰疼一個直腰疼，方向反著呢。」
他點著頭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肩膀酸的年輕人，不複雜，扎了兩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一天沒出門。但他師弟出去了一趟，下午去了鎮上的老郵局，查了半天。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回去以後兩個人關著門看了很久。」
我回了兩個字。盯著。
關了手機上樓。老郵局。能在老郵局查到的，不是信就是匯款單。師父一輩子沒往山下寄過信。但有人往山上寄過東西沒有，我不知道。
桌上那本筆記我翻到最後一頁。師父的字跡到最後越來越淡，像是手勁不夠了。最後一行寫著四個字。
莫下山來。
當時我以為他說的是我。現在我開始想，他說的是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