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摸我住哪間屋子。
這句話擱腦子裡轉了一圈我就給按住了。摸就摸吧。藥店就那麼大的地方，樓上倉庫改的住處，推門一眼就能看見。他要真想來早就來了，拍照量路線說明還沒下決心。沒下決心就好，我有時間。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火燒一碗餛飩回來。火燒是牛肉餡的，咬開一嘴湯。餛飩皮薄餡大，擱了紫菜和蝦皮。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落枕的小伙子，不複雜，一針天柱加手法鬆了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女的。五十出頭，瘦，穿一件灰布褂子。進門的時候右手一直擱在左手上面護著，像抱著個東西似的。
坐下來我才看清，她左手大拇指根那個位置——大拇指和手腕交界那塊——鼓出來一個骨頭疙瘩。不大，花生米那麼點，但皮膚底下撐出來的輪廓很清楚。
「大夫，我左手大拇指不能使勁。」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年半。」
「幹什麼活的。」
「在家做縫紉。踩縫紉機的時候左手捏布餵料，一天捏七八個小時。」
檢查單掏出來了。手腕X片一份，頸椎核磁一份。X片寫「左腕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頸椎核磁寫「頸五六椎間盤輕度膨出」。
兩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腱鞘炎，讓她戴護腕貼膏藥，貼了半年沒用。第二家說腱鞘炎加頸椎病，給開了營養神經的藥，吃了三個月也沒改善。
「一年半花了多少。」
「四千多。」
「什麼動作最疼。」
「捏東西。擰瓶蓋。用剪刀的時候大拇指一使勁那個位置就鑽心疼。切菜拿刀都握不穩。」
「早上起來怎麼樣。」
「早上最僵。大拇指硬邦邦的掰不動，得活動個十來分鐘才能彎。」
這個細節很關鍵。
「把左手伸過來。」
她把左手擱在桌上。我先看那個鼓包的位置。大拇指最根部，大拇指掌骨和腕骨交界的那個關節，叫第一腕掌關節。包在關節外面偏背側，摸著硬，是骨頭增生出來的。
先做個試驗。
我一手握住她的左手掌，另一隻手捏著她的大拇指，沿著拇指的方向往她手腕那端推，推的同時慢慢轉圈研磨。
她整個人縮了一下，臉上一片白。
「疼！跟平時捏東西那種感覺一模一樣！」
這個叫研磨試驗。大拇指的掌骨底座扣在一塊叫大多角骨的腕骨上面，兩塊骨頭之間是一個鞍狀關節。推著轉的時候兩個骨面互相碾，關節面的軟骨要是磨損了，骨頭碾骨頭就疼。
再做一個。拇指按在她大拇指根部那個關節上面，另一隻手往外拉。拉開的時候沒什麼反應。鬆手讓關節回彈的時候她又嘶了一聲。
回彈疼說明關節面不平了。
再驗一個。腱鞘炎有個專門試驗叫芬克爾斯坦試驗。讓她把大拇指包在四根手指里攥拳，然後手腕往小指那邊歪。
做完她說有點疼，但不厲害。
這就分出來了。真要是橈骨莖突腱鞘炎，這個動作做下去手腕那根筋疼得她跳起來。她只是有一點疼，那是因為腕掌關節不好做這個動作也會帶到一些，但程度完全不一樣。
兩家醫院都按腱鞘炎治了。但疼的位置不對。腱鞘炎疼在手腕外面那根骨頭尖上。她疼在那個骨頭尖往下快兩厘米，在大拇指最根部的關節上面。兩厘米的差距，一萬塊的彎路。
「你這個不是腱鞘炎。」
她看著我。
「你大拇指最根部有一個關節。大拇指的掌骨底座扣在手腕里一塊小骨頭上面，中間夾著一層軟骨。你捏布剪線大拇指每天使幾千次勁，這個關節活動量最大。年年月月磨下來軟骨磨薄了磨毛了，骨頭直接碾骨頭，碾多了邊上就長出來一圈骨刺。你摸到那個包就是增生出來的。」
「為什麼早上最僵。睡了一夜關節沒動，周圍組織腫了縮了，早上一彎就扯著疼。活動開了血流通了才鬆快。」
「為什麼捏東西最疼。大拇指對捏的力量全砸在那個關節上。面已經不平了，每捏一下就是骨頭碾一下。」
「那X片上面寫的骨質沒異常呢。」
「這個關節太小，普通正側位容易被周圍骨頭擋住。要拍一個專門的角度叫Roberts位，把大拇指根部關節單獨露出來才行。你這兩張片子沒人拍這個角度。」
她拍了下腿。「一年半。兩家都說腱鞘炎。」
「把手擱桌上，手心朝下。」
第一針，阿是穴。大拇指根部關節上方最疼的壓痛點。一寸針斜刺四分。底下是關節面邊緣，扎的是骨頭表面增厚發炎的關節囊。進針她說酸脹。
第二針，魚際穴。大拇指根部掌面那塊鼓起來的肌肉正中。從掌面把氣血打通。直刺五分。
第三針，陽溪穴。手腕背面拇指翹起來兩根筋之間的凹陷里。從近端疏通腕部經氣。直刺五分。
第四針，合谷。虎口。調整整隻手的氣血。直刺八分。
第五針，曲池。肘橫紋外端。從遠端把整條胳膊的經氣拉開。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用拇指在她大拇指根部關節周圍做輕柔的環形推揉。把關節囊外面那層增厚粘連的組織慢慢撥松。那片硬得像一層老繭，每推一圈她都悶哼。推了十來趟硬底子有點鬆動了。
起針。
「活動一下。」
她彎了彎大拇指，又做了個捏的動作。
「沒那麼頂了。骨頭碾骨頭的感覺輕了。」
「這個病叫第一腕掌關節骨關節炎。軟骨磨了增生了長不回去，但能減緩惡化。回去四件事。」
「第一，大拇指戴護指套。不是護腕，是單獨套在拇指上固定關節的那種，幾塊錢。穩住關節減少晃動，晃得少磨得少。」
「第二，捏布餵料別光用拇指尖。用整個手掌推，能用工具夾的用工具夾。大拇指單獨使勁的動作越少越好。」
「第三，每天溫水泡手十分鐘。泡完另一隻手輕輕把拇指往外拉，拉到微有牽扯感停住十秒，一天五次。拉鬆了活動就不僵。」
「第四，擰瓶蓋交給右手。切菜換把輕的刀，握柄粗一些。握柄越粗拇指使的勁越小。」
她記完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大拇指根疼這種怎麼分是腱鞘炎還是關節問題。」
「記一條。疼在手腕外面骨頭尖上、攥拳歪手腕劇疼的是腱鞘炎。疼在那個骨頭尖往下兩厘米、大拇指最根部鼓包上、捏住拇指往下推著轉圈研磨劇疼的是腕掌關節炎。兩個位置挨著，差兩厘米，手指按准一下就分出來。」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老頭，幾針走人。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灰夾克今天沒來。但矮個子下午去了趟回春堂，待了半個多小時。出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回了兩個字。盯著。
又過了一分鐘，第二條消息進來了。
「陳寶山晚上跟他師弟說了一句話——查到了，他師父叫孟還真。」
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他查到師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