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清。
三個字我在腦子裡翻了一整夜。師父這輩子沒跟我說過任何一個外人的名字。山上就我們兩個人,連快遞都收不到,更別提什麼匯款單。可老郵局裡白紙黑字寫著,有人給他寄過錢。
誰會給一個躲在山上不出來的老道士寄錢。
想不通。翻了個身睡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菜餅一碗稀飯回來。菜餅是韭菜雞蛋的,麵皮薄得透光。稀飯煮得爛,擱了幾粒枸杞。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指頭僵的老太太,老毛病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黑瘦,穿一件褪色的藍襯衫。進門的時候腰微微躬著,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左側腰上。不是捶,是用手掌死死地頂著那一片,像那塊地方有個東西往裡面鑽。
坐下來他臉色不太好,發灰。
「大夫,我左邊腰疼。」
「哪個位置。」
他把手撤開,在左邊腰上畫了個圈。不是正中間脊梁骨上,也不是腰的最下面。是腰側面,最後一根肋骨下面到胯骨上面那一片。
「就這一帶。不是皮上疼,是裡面頂著,悶著,有時候像攥著一個拳頭在裡面擰。」
「多長時間了。」
「兩年。」
「幹什麼活的。」
「開挖掘機。一坐就是一天,有時候十幾個小時不下來。」
檢查單掏出來了。這回厚了。
腰椎核磁一份,腹部CT三份,泌尿系統彩超兩份,血常規尿常規各兩份。
腰椎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輕度膨出」。三份腹部CT全寫「未見明顯結石影」。兩份彩超寫「雙腎未見異常」。
五家醫院跑過。不對,準確說是五次急診。每一次都是疼到受不了自己打車去的。
「五次急診全按腎結石查的。CT照了三回,彩超做了兩回。醫生說沒石頭。第三次去的時候醫生建議看骨科,骨科說腰椎間盤輕度膨出問題不大,貼貼膏藥就行。貼了三個月,一點用沒有。」
「兩年花了多少。」
「一萬一。光CT就四千多。」
「疼起來什麼感覺。」
「悶疼。不是那種刀割的疼,是從裡面往外面頂。最難受的是有時候突然一陣——」他伸手比劃了一下,「疼到前面來了。從左後腰繞著肋骨底下那一圈竄到前面小肚子那塊。每次竄過來我就覺得是結石在動,結果查了又不是。」
這個牽涉痛的走向太關鍵了。
「什麼時候最疼。」
「坐久了最疼。坐挖掘機三四個小時以後那塊就開始頂。下了車彎彎腰活動一下能緩一緩。最怕一個動作——從坐著猛地站起來那一下,左邊腰跟撕了似的。」
「咳嗽打噴嚏疼不疼。」
「咳嗽的時候那塊會頂一下,不厲害。」
「腿上有感覺嗎。麻也好酸也好往下竄也好。」
「沒有。就是腰這一片。不往腿上走。」
心裡有六七分把握了。
「趴到床上。」
他趴好了。我先在脊柱正中線上從腰一按到骶骨,每個棘突都按了,沒有明顯的壓痛。腰椎間盤突出如果真壓了神經,棘突旁邊按下去會有竄到腿上的過電感。他沒有。
然後我把手移到左側。
沿著脊柱旁開三四指寬的位置,就是腰最側面那一帶,從最後一根肋骨往下摸。手指按下去的時候他沒反應。我換了個角度,拇指豎起來,指腹頂著往深處按。
按到第十二肋骨末端和髂嵴之間那塊的時候,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就是這兒!」
我拇指沒撤,保持著壓力,在那個點上做了個橫向的撥動。
他悶哼了一聲。「疼到前面去了。跟平時那種從後面竄到前面的感覺一模一樣。」
這就全對上了。
手指底下摸到一條肌肉,硬得像一根鐵棍。正常的肌肉按下去是有彈性的,這一條完全僵了,像條風乾的臘肉。
「翻過來,平躺。」
讓他雙腿伸直平躺。我一手按住他的右側髂骨固定骨盆,另一手把他的左腿往右邊推,做一個側彎腰的動作。
推到一半的時候他左側腰那片立刻緊了。「又來了。」
接著讓他側躺,左側朝上。我讓他上半身儘量保持不動,把左腿往後伸。這是給腰方肌做牽拉。伸到一定角度他嘶了一聲。
坐起來吧。
「你這個不是腎結石,也不是腰椎間盤突出。」
他看著我。
「你左邊腰的深處有一塊肌肉,連著最下面那根肋骨和胯骨,叫腰方肌。它的作用是穩住你的腰,讓你坐著的時候身子不往邊上倒。你開挖掘機一天十幾個小時,身子一直坐著晃著,這塊肌肉始終在使勁撐著你的腰,年年月月不鬆手。」
「時間久了肌肉裡面出現了一個硬結。你可以理解為肌肉纖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這個疙瘩一旦形成就收不回去。它卡在那裡,壓著底下的神經末梢,所以你感覺是從裡面往外頂。」
「為什麼疼會竄到前面去。因為這塊肌肉底下有一條神經繞著肋骨走到前面。硬結壓著它的時候疼就沿著那條路跑了一圈到了前面小肚子那塊。跟腎結石那種絞痛走的路差不多,所以每次疼起來你都以為是石頭在動。」
「五家醫院為什麼沒查出來。因為CT和彩超只能看骨頭和臟器。肌肉裡面的硬結在片子上看不出來。必須用手按下去才能摸到。沒人按過你這個位置。」
他悶了半天。「一萬一。」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拇指定位在腰方肌那個最硬最疼的結節上,一寸半針直刺一寸二。這個位置深,肌肉厚,淺了夠不到那個死結。進針他整個人抖了一下,說酸脹感往前面繞了半圈。
第二針,京門穴。第十二肋骨末端下方。從肋骨端疏通腰方肌上端的氣血。直刺八分。
第三針,志室穴。腰二棘突旁開三寸。把腰方肌中段鬆開。直刺一寸。
第四針,大腸俞。腰四棘突旁開一寸半。從下端把整條肌肉的緊張度拉開。直刺一寸。
第五針,委中。膕窩正中。遠端取穴,腰背委中求。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肘尖頂在那個硬結上做深層剝離。這個位置光靠拇指力量不夠,必須用肘尖才能頂進去。每一下他都悶哼,但頂了十來趟以後那根鐵棍開始有彈性了。從完全硬邦邦變成了稍微能撥動的程度。
「那個疙瘩鬆了。」他自己說出來了。「一直頂著的那股勁沒了。」
起針。
「站起來。坐到凳子上再猛地站起來試試。」
他坐下去又站起來。左手下意識地去摸腰。停了一秒。
「不撕了。原來每次站起來那一下像有人拿刀子在裡面劃一下,現在沒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開挖掘機每兩個小時下來一次。站起來把腰往兩邊彎幾下,就是側彎。一邊保持十秒換另一邊,一次五組。腰方肌長時間繃著不鬆手就會再結死疙瘩。你給它喘口氣它就不卡了。」
「第二,睡前做一個動作。側躺在床上,疼的那邊朝上。上面那條腿伸直往床邊垂下去,讓重力把腰方肌拉開。保持三十秒慢慢收回來。一天一次就夠了。」
「第三,找個網球。躺在地上把網球墊在左邊腰底下,就是平時疼的那個位置。身體的重量壓著網球在那個硬結上來回滾。每天五分鐘。比用手按省勁。」
他記完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句,五次急診一萬一,你二十塊錢。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腰側面疼怎麼分是腎的還是肌肉的。」
「記一條。腎絞痛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跟姿勢沒關係,血尿是最要緊的信號。腰方肌的疼跟姿勢有關,坐久了疼站起來那一下最重,而且你用手指頂在那個位置上能精準復現疼痛。腎的問題你怎麼按腰都按不出來,肌肉的問題一按一個準。」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讓他師弟拿著那張複印件去了趟縣城。去了民政局老檔案室。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張紙。我遠遠看了一眼,像是戶籍底頁。」
隔了半分鐘,第二條消息。
「陳維清,四川人。一九七八年遷出記錄。遷入地寫的是——青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