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清，四川人，一九七八年遷入青龍山。
這幾個字我來回看了三遍。師父一九七八年去的青龍山，這個人也是一九七八年遷到青龍山。師父姓孟，這個人姓陳。陳寶山也姓陳，也是四川人。
巧合太多了就不叫巧合了。
那張匯款單上寫著收款人孟還真。一個四川人往青龍山給師父寄錢，寄完之後杳無音信。師父在山上待了二十多年從沒提過這個名字。
想不通的事照舊擱著。但這一回擱得沒那麼踏實了。
睡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碗胡辣湯一個燒餅回來。胡辣湯里胡椒擱多了，辣得我吸了半天氣。燒餅是芝麻餡的，嘎嘣脆。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頸椎酸的年輕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瘦高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走進來我就注意到他步態——右腿每一步落地之後膝蓋外側像卡了一下，他會下意識把腿往外甩一甩再邁下一步。
坐下來他自己把褲腿擼上去了。右膝外側偏下一點的位置，就是膝蓋外面那塊凸出來的小骨頭附近，皮膚沒腫沒紅。
「大夫，我右膝蓋外面疼。」
「哪個位置。」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不是膝蓋正前方，不是內側。是外側偏下方那塊骨頭凸出來的地方。
「就這兒。走快了最厲害。有時候蹲下去站起來那一下這塊地方會咯噔一聲，然後就一陣酸疼。」
「多長時間了。」
「一年兩個月。」
「幹什麼活的。」
「裝空調。成天爬樓蹲著接管挪外機。右腿跪的時間比左腿多。」
檢查單掏出來了。膝關節核磁一份，X片一份。核磁寫「右膝外側半月板后角輕度退變信號」。X片寫「右膝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
三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半月板損傷讓做關節鏡手術，他沒敢。第二家也說半月板，消炎藥吃了四個月膏藥貼了兩箱沒改善。第三家說半月板退變不嚴重可以觀察，但也沒說疼到底是什麼引起的。
「一年兩個月花了多少。」
「什麼動作最疼。」
他站起來做了個動作，右腳外旋了一下，腳尖往外轉。齜牙了。
「就這個。腳往外擰的時候那塊骨頭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咯噔一聲就疼。」
「坐好。右腿伸直。」
我先摸他膝蓋外側那塊凸出來的骨頭。這塊叫腓骨頭。腓骨是小腿外側那根細骨頭，最上端頂在膝蓋外側偏下的位置，跟脛骨搭了個小關節叫上脛腓關節。
拇指按上去他縮了一下。
「就是你按的這個位置。跟平時疼的地方一模一樣。」
我一手固定他膝蓋，另一隻手捏住腓骨頭前後推。
往前推沒反應。
往後推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疼！你推的時候我聽見裡面咯噔了一下，跟走路那個聲一模一樣。」
手底下感覺很清楚。腓骨頭往後推的時候有明顯的滑動感。正常人這個關節緊綁綁的推不怎麼動。他這個往後一推就滑出去了松松垮垮的。
再做一個。讓他側躺右腿在上。我一手固定小腿另一手把腳往外擰。轉到一半他嘶了一聲。手指擱在腓骨頭上面能摸到它往後滑了半公分。
「你這個不是半月板的問題。」
他看著我。
「你膝蓋外面那塊凸出來的骨頭叫腓骨頭。它跟小腿內側那根粗骨頭之間有一個小關節。正常情況下有韌帶拴著，腓骨頭不怎麼動。你裝空調成天蹲著跪著，右腿跪的時間最多。跪著的時候膝蓋彎到底腓骨頭反覆被擠到後面去，加上爬上爬下扭來扭去，韌帶被反覆牽拉鬆了。」
「韌帶一松腓骨頭就不老實了。走路的時候來回晃，晃到後面就咯噔一聲。每晃一次就刺激周圍筋膜和繞著腓骨頭走的那根神經所以你酸疼。」
「那核磁上寫的半月板退變呢。」
「四十歲的人拍核磁十個有八個寫退變信號。退變不等於損傷。你的疼精準定位在腓骨頭上，半月板疼在關節縫裡，位置差兩三厘米。三家醫院都盯著核磁上那行字沒人用手推過你這塊骨頭。」
他拍了下腿。「七千多。」
「趴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腓骨頭後緣最疼的位置。一寸針斜刺五分。底下是鬆弛的關節囊和發炎的韌帶附著點。進針他說酸脹。
第二針，陽陵泉。腓骨頭前下方凹陷里。筋會之穴，專管筋骨。直刺一寸。
第三針，膝陽關。膝蓋外側股骨外上髁上方凹陷里。從上端把外側經氣打通。直刺八分。
第四針，足三里。膝眼下三寸。調整整條腿的氣血。直刺一寸二。
第五針，懸鐘穴。外踝上三寸。八會穴之髓會管骨頭的。直刺八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用拇指在腓骨頭周圍做環形推揉，重點後緣和下緣那圈增厚的韌帶筋膜。每推一圈他悶哼。推了十來趟繃著的那層慢慢有彈性了。
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
他走了幾步。走到第三步停了。
「不卡了。那個咯噔沒了。」
又試了個外旋腳的動作。「還有一點酸。但骨頭拽一下的感覺輕多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跪著別光用右腿，兩腿交替。能蹲著乾的別跪著。這個關節已經鬆了再擠壓只會更松。」
「第二，練一個動作。坐椅子上右腳踩地腳尖微往外，腳不動膝蓋使勁往外頂，大腿外側肌肉繃緊。保持十秒鬆開，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這塊肌肉的腱連著腓骨頭，有勁了就能把它拉住不讓往後滑。」
「第三，幹活時膝蓋外面綁條彈力帶。不用緊，稍微箍著就行。給腓骨頭一個外固定減少來回晃。」
他記完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膝蓋外面疼怎麼分是半月板還是這個小關節的。」
「記一條。按在關節縫那條線上疼的查半月板。按在關節縫下面那塊凸出來的骨頭上疼的查腓骨頭。捏著那塊骨頭前後推一下，能推動而且精準復現疼痛和咯噔聲的就是上脛腓關節不穩。半月板的問題你推腓骨頭不會有任何反應。一推就分出來了。」
下午來了個脖子酸的婦女，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讓他師弟帶著那兩張紙去了趟縣城檔案館。出來手裡多了一沓複印件有七八頁。晚上兩個人關著門翻了很久。」
隔了一會兒第二條消息進來了。
「矮個子出來倒水的時候嘟囔了一句——師兄，這個孟還真跟陳維清是同門。」
同門。
師父跟陳維清是同門。
陳寶山姓陳，陳維清也姓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