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門。
這兩個字比陳寶山知道師父名字還讓我不安。
師父姓孟，陳維清姓陳。兩個不同姓的人是同門，說明他們有同一個師父。陳寶山也姓陳，也是四川人。陳維清和陳寶山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九七八年兩個人一起到了青龍山。後來陳維清往山上寄錢。再後來沒了下文。
師父生前從來不提以前的事。我問過幾次，他要麼不答要麼岔開。現在他不在了，這些東西從陳寶山嘴裡一件件翻出來。
想不通的事擱著。但這一回擱著擱著心裡沉了一塊。
睡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茶葉蛋兩碗豆漿回來。茶葉蛋煮得透，蛋黃外圈發綠但裡頭還嫩。豆漿熱乎乎的有股新磨的豆腥味。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指發僵的婦女，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三四歲，偏瘦，穿一件灰色的舊夾克。右手拄著一根拐棍，不是醫院那種鋁合金的，是自己用樹棍子削的。
走路的時候右腿使不上勁，每邁一步右膝蓋打一下軟。不是彎不了，是直不住。像腿前面那根撐著的筋斷了電似的，一踩地就往下矮一截。
坐下來他把拐棍靠在桌腿上，臉色有點灰。
「大夫，我右腿沒勁。膝蓋撐不住。」
「多長時間了。」
「兩年零三個月。」
「幹什麼活的。」
「種地。以前啥活都干，現在地都下不了了。」
檢查單拿出來了。厚。膝關節核磁一份，X片兩份，腰椎核磁一份。
膝關節核磁寫「右膝關節退行性改變，內側半月板后角二度信號」。X片寫「右膝關節間隙稍窄」。腰椎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輕度膨出」。
四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膝關節退行性病變，開了氨糖軟骨素吃了半年沒變化。第二家說半月板有問題建議做關節鏡，他沒敢。第三家說腰椎間盤突出壓著神經導致腿沒勁，做了二十次牽引加理療還是撐不住。第四家也說腰突，開了三個月的藥照樣拄拐棍。
「兩年花了多少。」
「一萬四。」
「最主要的問題是什麼。膝蓋疼還是腿沒勁。」
他想了想。「疼倒不是最愁的。是沒勁。右腿前面這一片——」他拍了拍右大腿前面，「整個軟了。蹲不下去站不穩當，上台階更不行一踩就矮下去。腿跟棉花似的。」
「大腿前面疼嗎。」
「疼。但不是膝蓋疼。是大腿前面中間這一段悶著疼。有時候從大腿根那兒往下竄到膝蓋裡面去。醫院都以為是膝蓋的事後來又說是腰的事。」
「大腿前麵皮膚有沒有發木的感覺。」
他拍了兩下右腿前面。「有。麻扎扎的。我還以為是坐久了壓的。」
心裡有七八分把握了。
「站起來。」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
先測膝跳反射。用手掌側面輕叩右膝蓋下方髕韌帶。左腿正常彈了一下。右腿叩了三下幾乎不彈。
膝跳反射走的是股神經。反射減弱說明股神經傳導出了問題。
「右腿伸直使勁繃膝蓋。」
他右腿伸直使勁繃。大腿前面的股四頭肌顫顫巍巍的，跟左腿比明顯細了一圈。
「趴到床上。」
他趴好了。我握住他右腳踝把小腿往後折，折到一定角度他呲了一下牙。
「大腿前面扯著疼。從大腿根那塊一直扯到膝蓋上面。」
這叫股神經牽拉試驗。把髖關節伸展同時屈膝，股神經被卡住的話這個動作像拉緊一根橡皮筋一樣把疼痛誘發出來。他陽性。
「翻過來平躺。」
他翻過來。我在他右側腹股溝那一帶按。拇指豎起來往深處頂。頂到腹股溝韌帶中點偏外那個位置他整個人縮了。
「又疼到大腿上去了。你按的那個點跟我腿上疼是通著的。」
手底下摸到一條肌肉硬邦邦的。那是髂腰肌。這塊肌肉從腰椎前面一直延伸到大腿股骨上端，股神經正好從它底下穿過去。肌肉痙攣增厚了就把底下的神經壓住。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膝關節的問題也不是腰椎間盤突出。」
他愣住了。
「你大腿前面有一根神經叫股神經。從腰椎出來以後穿過肚子最深處一塊叫髂腰肌的肌肉，然後從大腿根那個溝裡面鑽出來，管著整條大腿前面的感覺和力量。你的股四頭肌就是它管的。」
「你種了一輩子地彎腰蹲著站著，髂腰肌反覆收縮。年紀大了這塊肌肉越來越緊越來越硬，把底下穿過去的股神經夾住了。神經被壓著電信號傳不下去，大腿前面就發麻沒知覺，股四頭肌收不到指令就使不上勁。你膝蓋不是壞了，是指揮膝蓋的那根線被掐斷了。」
「四家醫院為什麼沒查出來。因為X片和核磁只能看骨頭和椎間盤。神經被肌肉卡住的事在片子上看不出來。必須用手在腹股溝那個位置按下去才能摸到。沒人按過你那個地方。」
他悶了好半天。「一萬四。」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腹股溝韌帶下方髂腰肌卡壓股神經最疼的那個點。兩寸針直刺一寸半。這個位置深淺了夠不到那塊僵死的肌肉。進針他說一股酸脹感順著大腿前面流下去了。
第二針，髀關穴。大腿前面縫匠肌和闊筋膜張肌之間。從大腿上端疏通股神經干。直刺一寸。
第三針，伏兔穴。大腿前面中段股四頭肌正中間。把萎縮的肌肉喚醒。直刺一寸二。
第四針，血海穴。膝蓋內上方。從下端把氣血往上引。直刺一寸。
第五針，足三里。膝眼下三寸。補益氣血調整整條腿。直刺一寸二。
五針留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用肘尖頂在他腹股溝深處那塊硬邦邦的髂腰肌上做剝離。這塊肌肉位置太深手指力量夠不著，必須用肘尖。每頂一下他悶哼，但頂了十來趟以後他說那種箍著的勁兒鬆了。
起針。
「站起來。不拄拐棍。」
他猶豫了一下扶著桌子站起來。
「往前走兩步。」
他邁了一步。右腿落地膝蓋沒打軟。又邁了一步還是沒矮。
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
「它撐住了。」
「回去四件事。第一，每天站著右腳踩後面一級台階身子往前傾。大腿根前面有牽扯感就對了，保持三十秒一天三次。拉伸髂腰肌的，它鬆了神經就不被夾著了。」
「第二，坐椅子上右腿慢慢伸直踢出去繃住五秒再放下。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神經通了以後肌肉得練回來。」
「第三，別老彎著腰蹲著幹活。能站著干就站著。彎腰蹲著的時候髂腰肌一直緊縮著越緊越卡。」
「第四，睡覺右腿底下墊個枕頭讓髖關節微微屈著。平躺腿伸直的時候腰椎前拱會拉緊髂腰肌，墊著枕頭它就鬆了。」
他記完付了二十塊錢拄著拐棍走了。走到門口又回來把拐棍放在門邊。
「先擱你這兒。我試試不拄。」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膝蓋沒勁怎麼分是關節的還是神經的。」
「記一條。關節本身的問題使勁繃膝蓋不疼但彎曲負重疼，膝跳反射正常。神經的問題膝跳反射減弱甚至消失，大腿前面發木變細。一查反射一量腿圍就分開了。別光盯著膝蓋看。」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帶他師弟去了趟縣城。沒去檔案館去的是一個舊貨店的後屋。在裡面待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矮個子手裡多了一個黑布包的盒子跟上次帶來的那個差不多大。」
隔了一分鐘第二條消息。
「回去以後兩個人把盒子打開了。裡面是一面舊銅鏡。比上次那面大背面刻著字。陳寶山看到鏡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說了句話。」
「他說，老陳當年就是在這面鏡子前面出的事。」
老陳。陳維清。
出的事。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