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當年就是在這面鏡子前面出的事。
這句話我翻來覆去嚼了一夜。陳維清,師父的同門,在一面銅鏡前面出了事。出了什麼事。死了還是瘋了還是別的什麼。
師父這輩子不照鏡子。山上連一塊玻璃片都沒有。我小時候想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只能趴在水缸邊上瞅。那會兒以為師父是修道的人不在意皮相。現在想想,他是不是在躲什麼。
算了。想不通的事接著擱著。但擱的地方越來越擠了。
睡了。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兩碗餛飩。餡是薺菜豬肉的,皮薄湯鮮,飄了幾粒蝦皮。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肩膀酸的小伙子,低頭玩手機玩的,幾針走人。
快十點半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六七歲,中等身材,穿一件迷彩褲配黑色運動鞋。走路看著沒啥大毛病,但每走三四步他右腿就頓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似的。不是疼的那種停頓,是猶豫。像他自己也不確定下一步那條腿還能不能撐住。
坐下來他臉色還行,就是眉頭擰著。
「大夫,我右胯響。」
「什麼樣的響。」
「悶的。不是那種清脆的咔嚓,是骨頭裡面悶悶的咕咚一聲。每次邁大步或者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一下就響。響完那一瞬間腿發軟,像要塌。」
「多長時間了。」
「一年九個月。」
「幹什麼活的。」
「跑長途貨運。一天坐十來個小時,中間停車卸貨搬東西。」
檢查單掏出來了。髖關節核磁一份,X片兩份,骨密度一份。
核磁寫「右側股骨頭信號均勻,關節腔少量積液」。X片寫「雙側髖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骨密度正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懷疑股骨頭壞死早期,讓他戒酒拄拐觀察三個月,三個月後複查核磁沒變化。第二家說滑膜炎,開了消炎藥吃了半年,響還是響。第三家說髖關節游離體,建議做關節鏡探查,他沒敢。
「一年九個月花了多少。」
「八千多。」
「什麼動作響。」
他站起來演示。右腿從後往前邁了一大步。邁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了。
不是關節腔里那種清脆的彈響。是一種沉悶的「咕」,像有根粗繩子從骨頭上面彈過去。
「就這個。還有一個,從蹲著站起來那一下也響。」
他蹲下去再站起來。站到一半又是一聲悶響,他右腿跟著晃了一下。
「響的時候疼嗎。」
「不算疼。就是發軟。響完那一下膝蓋好像使不上勁,腿要往下矮。過兩秒就好了。但我老怕它突然塌了。」
「躺到床上。」
他平躺好了。我一手按住他右側髖關節前面,另一隻手握住他的右腳踝。把他右腿從伸直的位置慢慢往上抬,屈髖。抬到大概六十度的時候,我手底下感覺到了。
不是關節裡面咔嚓的那種彈跳。是在髖關節外側稍偏前的位置,一條粗大的東西從骨頭凸起上面滑過去了。悶悶的一聲。
他也感覺到了。「就是這個。每次都是這種感覺,像有根筋從骨頭上面跳過去。」
我又做了一次。這回手指按著他髖關節外側那塊凸出來的骨頭,就是大轉子的位置。屈髖到六十度左右,手底下清清楚楚摸到一條寬厚的筋膜帶從後面滑到前面,經過大轉子的時候彈了一下。
再做一個。讓他側躺,右腿在上。我把他右腿往後伸再往前收。後伸到極限再收回來經過中立位的時候,又是一聲悶響。手指按在大轉子上面,那條筋膜帶又跳了一下。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股骨頭壞死,也不是游離體。」
他整個人鬆了。「那是啥。」
「你髖關節外面包著一層筋膜,最厚的那條叫髂脛束。從胯骨上面一直延伸到膝蓋外側。中間經過大轉子那塊凸出來的骨頭。正常情況下它從骨頭上面滑過去很順溜你感覺不到。但你開長途一天坐十幾個小時,髖關節長期屈著,這條筋膜縮短變厚了。厚了以後它從大轉子上面滑過去就不順了。每滑一次就彈一下,發出那種悶響。」
「為什麼會腿軟。因為彈的那一下刺激了底下的滑囊和周圍的小肌肉,肌肉短暫地失控了一下。不是關節壞了,是外面的筋絆了一下。」
「三家醫院為什麼沒查出來。核磁和X片看的是骨頭和關節腔裡面的東西。筋膜增厚彈響屬於關節外面的問題,片子上看不出來。必須用手按著那塊骨頭讓他做動作才能摸到那根筋在跳。」
他拍了下腿。「八千多塊。」
「趴床上。」
第一針,環跳穴。大轉子與骶骨裂孔連線外三分之一。這個位置正好在髂脛束經過大轉子的那段底下。兩寸針直刺一寸半。進針他說酸脹感往大腿外側散了一片。
第二針,風市穴。大腿外側中線,膝蓋上方七寸。從中段鬆開髂脛束的張力。直刺一寸二。
第三針,居髎穴。髂前上棘與大轉子連線中點。從上端把這條筋膜帶的起點鬆開。直刺一寸。
第四針,陽陵泉。腓骨頭前下方凹陷里。筋會之穴,管一切筋膜的問題。直刺一寸。
第五針,阿是穴。大轉子最高點那塊髂脛束彈跳最明顯的位置。斜刺八分,針尖順著筋膜走向。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肘尖頂在大轉子外側那段增厚的髂脛束上做橫向推撥。這條筋膜正常摸著像一層薄布,他的摸著像一根皮帶。每撥一下他悶哼,撥了十來趟那根皮帶開始有彈性了,沒那麼繃了。
起針。
「站起來。邁大步試試。」
他右腿往前邁了一大步。停了一秒。
「沒響。」
又邁了一步。還是沒響。
「蹲下去站起來。」
他蹲下去再起來。沒有悶響。右腿也沒發軟。
他在原地走了個來回,臉上那個擰著的眉頭鬆開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開車每兩個小時停一次,站起來把右腿往後伸。就是弓步拉伸,後面那條腿繃直,髖往前頂,大腿前面和外側有拉扯感保持三十秒。一天做五次。這條筋膜縮短了你得天天拉它。」
「第二,找個泡沫軸,就是健身房那種圓柱形的硬泡沫。側躺把大腿外側壓在上面從胯骨滾到膝蓋。每天五分鐘。把增厚的筋膜碾松。」
「第三,加強臀中肌鍛鍊。側躺把上面那條腿伸直往上抬,抬到四十五度停三秒放下來。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臀中肌有勁了能幫髂脛束分擔負荷,它不那麼繃著彈就輕了。」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髖關節響怎麼分是裡面的還是外面的。」
「記一條。響聲清脆像咔嚓、在關節深處、伴隨絞鎖卡住的是裡面的問題,查游離體或盂唇撕裂。響聲沉悶像繩子彈、在關節外面摸得到、手按著大轉子能感覺筋跳過去的是外面的筋膜彈響。按著骨頭讓他屈伸髖關節你手底下一摸就知道了。」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脖子僵的婦女,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把那面大銅鏡搬到院子裡用醋擦了兩遍。擦完對著光照了半天。他跟矮個子說了一句話我沒全聽清,大概意思是——這面鏡子上還留著當年的印記,能認出主人。」
我回了兩個字。盯著。
關了手機上樓。
當年的印記。能認出主人。
師父從不照鏡子。陳維清在這面鏡子前面出了事。
這面鏡子到底照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