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印記，能認出主人。
這兩句話擱在腦袋裡像兩顆釘子，拔不出來也錘不進去。
師父一輩子不照鏡子，我從小到大連他梳頭都沒見過。頭髮紮起來靠手摸，摸順了就算完。山上沒有鏡子，沒有玻璃，連個瓷片都擦得毛毛糙糙。
那會兒我以為他嫌麻煩。
現在想想，一個人躲了二十多年的東西，不是嫌麻煩，是怕。
陳維清在這面鏡子前面出了事。師父從此不照鏡子。這兩件事擱在一塊，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想不通。擱著。
但腦子不聽話，擱著擱著又拿出來翻。
睡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碗豆腐腦一根油條回來。豆腐腦是鹹的，澆了一勺滷汁，幾粒花生碎撒上面。油條炸得老了一點，咬起來嘎吱響。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指發僵的婦女，老毛病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七八歲，偏壯，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褲子配一雙軟底布鞋。進門的時候走路看著沒啥大問題，但到了凳子跟前他猶豫了一下。
不是不想坐。是怕坐。
他先用手在凳面上按了按，然後扶著桌沿慢慢往下蹲。屁股挨上凳子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縮了一下，往左歪了一歪，右半邊屁股懸著沒敢坐實。
坐定了以後右手不自覺地伸到身後，墊在右邊屁股底下。
「大夫，我右邊屁股疼。」
「哪個位置。」
他站起來，手往後伸，摸到右邊屁股最下面那塊跟大腿交界的地方，就是坐下去的時候硬凳子硌著的那塊骨頭。
「就這兒。不是肉上疼，是骨頭上疼。坐硬板凳最厲害，像拿錐子往裡面鑽。」
「多長時間了。」
「兩年零兩個月。」
「幹什麼活的。」
「開農用三輪。拉磚拉沙拉水泥。一天坐那個鐵板座上面七八個小時，路顛得厲害。」
檢查單拿出來了。腰椎核磁一份，髖關節X片一份，肛腸科檢查報告一份。
腰椎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輕度膨出」。髖關節X片寫「雙側髖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肛腸科寫「內痔一期」。
四家醫院看過。
第一家說坐骨神經痛，是腰椎間盤突出惹的，做了十八次理療加牽引，一點用沒有。第二家說梨狀肌綜合徵，開了肌肉鬆弛藥吃了三個月，還是疼。第三家說可能是痔瘡引起的，做了個肛腸檢查說內痔不嚴重，抹了兩個月痔瘡膏。第四家說骨頭沒事椎間盤也不嚴重，讓他回去觀察。
「兩年花了多少。」
「一萬二。」
「什麼時候最疼。」
「坐著最疼。坐的時間越長越厲害。尤其是硬板凳，坐二十分鐘那塊骨頭就跟著火了似的。三輪車那個鐵座更別提，顛一圈回來走路都一瘸一拐。」
「站著呢。」
「站著好多了。走路也行。」
「彎腰撿東西疼不疼。」
他站起來彎了一下腰。彎到一半的時候嘶了一聲。
「彎腰的時候右邊屁股底下那塊骨頭扯著疼。不彎還好，一彎腰就扯。」
「腿上有感覺嗎。麻也好竄也好酸也好。」
「大腿後面有時候悶著酸。但不往膝蓋底下走。」
心裡有七八分把握了。
「趴到床上。」
他趴好了。
我先做了個直腿抬高試驗。握住他右腳踝把腿伸直往上抬。抬到七十度也沒有竄到小腿腳上的過電感。坐骨神經如果真被壓著，抬到三四十度就該竄了。他沒有。
腰椎間盤突出壓神經基本排除。
再查梨狀肌。讓他屈髖屈膝，我把他右腿往內旋加壓。梨狀肌如果有問題這個動作會在臀部深處激發疼痛。他做完說深處不疼，就是屁股最底下那塊骨頭扯了一下。
梨狀肌也不是主要問題。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手伸到他右側臀部最下方，就是大腿根後面跟臀部交界的那條溝。順著這條溝往上摸，摸到一塊硬硬的骨頭凸起。
這塊叫坐骨結節。就是你坐在硬凳子上屁股底下硌著的那兩塊骨頭。
拇指豎起來頂在右側坐骨結節的最下端，往深處按。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就是這兒！跟平時坐著疼的那個點一模一樣！」
拇指沒撤。在這個點上做了個橫向的撥動。
手底下摸到一條硬邦邦的東西附著在骨頭上面。正常的肌腱按下去軟中帶韌，這條完全僵了，像一根鐵絲焊在骨頭上。
「翻過來，平躺。」
讓他右腿伸直往上抬。抬到六十度左右的時候，大腿後面繃緊了，他說屁股底下那塊骨頭開始扯著疼。
這不是坐骨神經牽拉的反應，是膕繩肌腱被拉伸的時候牽動了坐骨結節附著點。
再做一個。讓他平躺，右腿屈髖九十度，膝蓋彎著。我一手固定他大腿，另一隻手往下壓他腳踝讓他使勁勾腳蹬我的手——就是抗阻屈膝。
他使勁的瞬間右邊坐骨結節那塊骨頭又疼了。
全對上了。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坐骨神經痛，也不是梨狀肌，更不是痔瘡。」
他愣住了。
「你屁股底下有兩塊骨頭叫坐骨結節。大腿後面有一組肌肉叫膕繩肌，就是你彎腿的時候使勁的那幾條肌肉。這組肌肉的根扎在坐骨結節上面，用一根粗腱連著。你開三輪一天七八個小時屁股坐在鐵板上，路一顛一顛的，坐骨結節反反覆覆被硌被撞，這根腱的根部慢慢就磨壞了。」
「磨壞了以後它就發炎增厚變硬。正常的腱有彈性，你這根已經僵了。每次坐下去凳子硌著坐骨結節，疼的不是骨頭，是骨頭上面那根僵死的腱被擠壓了。彎腰的時候肌肉拉緊了也會扯著它疼。大腿後面酸悶是因為這根腱連著整條肌肉，根部出了問題整條都繃著。」
「四家醫院為什麼沒查出來。因為核磁照的是腰椎，X片照的是髖關節骨頭。坐骨結節上面那根腱發沒發炎在片子上不明顯。必須用手指按上去才能摸到。沒人按過你屁股底下那塊骨頭。」
他悶了半天。
「一萬二。」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拇指定位在坐骨結節最下緣那根腱最硬最疼的附著點上。兩寸針直刺一寸半。這個位置肉厚，淺了扎不到腱的根部。進針他悶哼了一聲，說酸脹感往大腿後面散了一片。
第二針，承扶穴。臀橫紋正中間。從近端把臀部底下的氣血打通。直刺一寸二。
第三針，殷門穴。大腿後面正中間。把膕繩肌中段的緊張度鬆開。直刺一寸半。
第四針，委中穴。膝蓋後面正中間。遠端取穴，腰背委中求。直刺一寸。
第五針，承山穴。小腿後面中間。把整條後鏈的張力卸掉。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肘尖頂在坐骨結節那根僵硬的腱上做深層剝離。這個位置太深，手指夠不到底。每一下他都悶哼，但頂了十來趟以後那根鐵絲的感覺鬆了，手底下能撥動了。
起針。
「坐到凳子上。」
他猶豫了一下坐下去。
等了三秒。
「不鑽了。原來一坐下去那塊骨頭跟扎錐子似的，現在就是悶著，不扎了。」
「回去四件事。第一，三輪車鐵座上面墊一塊厚海綿墊子，必須軟的。坐骨結節不能再硬硌了，硌一次傷一次。家裡凳子也換軟墊。」
「第二，每天趴在床上，右腿伸直往上抬，抬到四十五度停五秒放下來。一天三組每組十個。這個動作叫俯臥腿後抬，練的就是膕繩肌的力量。腱的根部要想恢復，肌肉得先有勁，有勁了腱就不那麼吃力了。」
「第三，站著扶牆，右腳擱到齊腰高的檯面上，腿伸直，身子慢慢往前傾。大腿後面有牽扯感保持二十秒。一天兩次。別猛拉，慢慢來。僵了兩年的腱你使勁一扯反而撕裂。」
「第四，熱敷。睡前拿個熱水袋包塊毛巾墊在右邊屁股底下敷十五分鐘。不燙就行。」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屁股底下疼怎麼分是坐骨神經還是這根腱的事。」
「記一條。坐骨神經痛往腿上竄過膝蓋到小腿腳上，直腿抬高試驗陽性。腱的問題疼在坐骨結節那個點上按一個準，不往膝蓋底下走，抗阻屈膝的時候能精確復現疼痛。一按一蹬就分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