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認出主人。
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強迫自己不去想。想不通的東西越想越亂,不如讓它自己沉著。
早上王勝利端了兩碗稀飯進來,配一碟咸蘿蔔條。他看我臉色不好,問是不是沒睡夠。我說沒事,吃飯。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膝蓋酸的老太太,不複雜,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一二歲,個子不高,穿一件深藍色的舊棉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脖子縮著,像怕冷似的。
進門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樣子不對。
兩條腿邁步的時候發飄,腳抬得特別高,落地的時候啪的一聲拍在地上。像踩高蹺似的。兩隻手不怎麼擺,貼在身側微微彎著。
這種步態我見過。師父教過。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我注意到他十個手指頭微微張著,不是放鬆的那種張,是想攥攥不攏的那種張。
「大夫,我脖子僵,手笨。」
「多長時間了。」
「脖子僵有七八年了。手笨是去年開始的,越來越厲害。扣扣子扣不上,筷子夾不住菜,寫字像鬼畫符。」
「腿呢。」
他愣了一下。「腿怎麼了。」
「你走路的時候自己感覺怎麼樣。」
「就是發飄。腳底下像踩棉花。上台階還行,下台階腿發軟。有時候走著走著一腳踩空似的,差點摔了好幾回。」
「看過幾家醫院。」
「三家。」他掏出檢查單。頸椎X片一份,寫「頸椎退行性改變,頸四五椎間隙變窄」。另一份是某中醫院的診斷,寫「頸椎病」,治療方案是針灸加推拿加牽引,做了三十多次。
「還有一家。」他又掏出一張。寫「神經內科:建議做肌電圖」。後面沒了。
「肌電圖做了沒有。」
「沒做。那家醫院排隊排了一天沒排上,後來就沒去了。」
「三十多次針灸推拿做完什麼感覺。」
「沒變化。脖子還是僵,手還是笨。腿倒是去年才開始飄的。」
我沒說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把頭低下去。下巴貼胸口。」
他低頭。慢。像脖子裡灌了水泥。低到一半就說夠了夠了再低疼。
「頭往後仰。」
更慢。仰到一點點他整個人縮了。
「仰頭的時候腿上有感覺沒有。」
他臉色變了。「有。過電。兩條腿像被電了一下,從腰往下竄的。」
我心裡那個咯噔變成了確定。
「伸手。兩隻手都伸出來。十個手指頭張開。」
他伸出來了。兩隻手都在抖。不是那種緊張的抖,是細碎的、控制不住的顫。十個手指張開以後攥不回去,攥回去以後張不利索。
「左手使勁握拳。」
他握了。松松垮垮的,大拇指壓不住食指。
「右手。」
一樣。
我蹲下來。拿起他的右腳。把腳底板朝上,用鑰匙柄從腳後跟往腳趾方向划過去。
他大腳趾翹起來了。其餘四個腳趾張開了。
巴賓斯基征陽性。
左腳。一樣。
我站起來。
「你雙腿膝蓋併攏。我用手拍一下。」
我用手掌側面叩他右膝髕韌帶。腿彈起來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倍,彈完還晃了兩下才停。
膝跳反射亢進。
左腿也是。
我沒有再查下去了。我已經知道了。
這不是普通的頸椎病。
「你起來走兩步。走直線。一隻腳跟接著另一隻腳尖。」
他站起來試了。走了三步就往右歪,第四步差點摔了,王勝利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坐下吧。」
我回到桌子後面。看著他。
「大夫,你給我扎幾針吧。脖子僵了這麼多年了,我聽人說你這兒扎針管用。」
我搖頭。
「我不給你扎。」
他愣住了。「為啥。」
「你這個不是普通的頸椎病。普通的頸椎病是骨頭壓著神經根,疼也好麻也好竄也好,都是胳膊上的事。你的問題在脖子裡面那根最粗的神經上面。那根叫脊髓。」
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脊髓是什麼你可以這麼理解。你大腦發出的所有命令走胳膊走腿走全身,都要從脖子那根管子裡面通過。那根管子就是脊髓。你脖子裡面骨頭變形了、盤子突出了,不是壓著旁邊的小神經,是壓著中間那根主線了。」
「主線被壓著了所以你兩條腿發飄走路不穩,兩隻手攥不住東西,腳底下劃一下大腳趾往上翹。這些全是脊髓被壓的表現。」
王勝利在旁邊聽著,臉色也變了。
「那、那咋辦。」
「去縣醫院做頸椎核磁。不是X片,是核磁。X片只能看骨頭,核磁才能看到脊髓被壓成什麼樣了。做完拿片子去找骨科或者神經外科的大夫。」
「能治不。」
「早期能治。手術把壓著的東西拿掉,脊髓沒變性之前拿掉了,功能能恢復大半。但你拖得越久,脊髓被壓的時間越長,裡面的細胞死得越多,到最後就算手術了也回不來。」
他張了張嘴。「那你給我扎針行不行。先緩緩。」
「不行。」
我說得很乾脆。
「這個病,頸椎絕對不能扎針,絕對不能做推拿,絕對不能做牽引。你之前做了三十多次針灸推拿,是在刀尖上走路。脊髓被壓著了你再往脖子上扎針推揉,萬一刺激到了、萬一推的力量大了讓那塊突出的東西再挪一挪,脊髓一旦斷了你就是高位截癱。」
整個屋子安靜了。
王勝利手裡的筆掉在桌上都沒撿。
他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最後開口的時候聲音發顫。
「那我之前做了三十多次是不是已經很危險了。」
「是。你運氣好。」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遞給他。
「拿著這個去縣醫院。跟大夫說你仰頭的時候雙腿過電、走路踩棉花、雙手精細動作減退。這三條你說出來大夫就知道該查什麼了。片子出來以後如果脊髓受壓超過三分之一,別猶豫,做手術。」
他接過紙片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來。
「大夫,你這裡不收錢嗎。」
「這個不收。我沒給你治,收什麼錢。你把錢留著去拍片子。」
他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師兄,為什麼之前那些醫院敢給他扎針推拿。」
「因為他們沒查反射,沒劃腳底板。X片上寫著頸椎退行性改變,他說脖子僵手麻,大夫往那兒一坐,頸椎病三個字就出來了。沒人讓他走直線沒人查巴賓斯基征。漏了。」
「怎麼分普通頸椎病和這種。」
「記一條。普通頸椎病胳膊疼麻是單側或雙側都行,但腿沒事,走路沒事,反射正常,腳底板劃了大腳趾不翹。脊髓型頸椎病兩條腿一起出問題,走路發飄踩棉花,手攥不住東西,膝反射亢進腳底板陽性。一查腿一划腳底板就分出來了。分不出來就會出事。」
他記下了。
「還有一條更重要的。」
「什麼。」
「不是所有來找你的病你都該治。有些病你認出來了告訴他去哪兒才是真本事。認不出來瞎治,那叫害人。」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把那面銅鏡用紅布裹了掛在北牆上。矮個子問他啥時候用,他說不急,先讓它認認這條街上的氣。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等那小子自己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