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腳後跟疼了一年半不是筋膜的事
等那小子自己撞上來。
陳寶山這句話我琢磨了半宿。
他把銅鏡掛在北牆上，說讓它認認這條街上的氣。鏡子朝北，北屬水主陰。他不是在看風水，是在拿鏡子當探子。
但我拿他沒辦法。我不可能跑到他屋裡把鏡子摘了。他掛在自己家裡，沒犯法也沒害人。鏡子就是個銅疙瘩，真正要緊的是他人。
不急。他說等我撞上來，那我就偏不動。看誰耗得過誰。
早上王勝利端了兩碗疙瘩湯回來。麵疙瘩是手揪的，大小不均，湯里打了個雞蛋花，撒了一把小蔥。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肩膀酸的老頭，老毛病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出頭，黑瘦，穿一雙解放鞋，褲腿挽了一截。走進來的時候右腳落地特別小心，腳跟不敢踩實，整個重心壓在前腳掌上，像踮著腳走路。
扶著櫃檯坐下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汗。
「大夫，我右腳後跟疼。」
「多長時間了。」
「一年七個月。」
「幹什麼活的。」
「工地上搬磚。每天扛水泥背鋼筋走來走去，腳底下全是石子路。」
檢查單掏出來了。一沓。X片兩份，B超一份，骨密度一份，還有一張理療記錄。
X片寫「右跟骨骨刺」。B超寫「右足底筋膜增厚」。骨密度正常。
三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足底筋膜炎合併骨刺，開了消炎藥吃了兩個月，又做了二十次衝擊波治療，好了一陣子又疼回來了。第二家打了兩針封閉，好了一個禮拜又犯了。第三家配了定製鞋墊，讓他每天拉伸小腿，說筋膜炎就是得慢慢養。
「養了快半年了，越養越疼。」
「一年七個月花了多少。」
「六千多。」
「什麼時候最疼。」
他想了想。「之前剛開始那會兒是早上起來頭幾步最疼，踩下去跟踩釘子似的。走走就好了。後來不一樣了，現在是越走越疼。站的時間長了也疼。晚上躺床上不走路它也疼。就是悶著疼，底下還發燙。」
我心裡留意了一下。
足底筋膜炎的典型特徵是「晨起第一步最疼，活動後減輕」。他一開始是這個模式，說明早期確實有筋膜的問題。但現在變成了「越走越疼、休息也疼」，這就不對了。
「腳底板上有沒有發木發麻的感覺。」
他眼睛亮了一下。
「有！就是腳後跟內側那一片，發木。不是整個腳底板，就是靠裡面那一塊。摸著像隔了一層東西，不如另一隻腳敏感。」
足底筋膜炎不會有麻木感。筋膜是結締組織，不管感覺的事。他有麻木，說明有神經在裡面攪和。
「脫鞋。上床。」
他趴好了。我蹲下來看他右腳。腳後跟內側的皮比左腳粗糙一些。拇指按在腳後跟正中間偏內側的位置，就是足底筋膜附著在跟骨上的那個點。
「這兒疼不疼。」
「疼，但不是最疼的地方。」
我把拇指往內側移了大概一指寬。按在跟骨內側突起再往下一點的位置，這個地方不是筋膜的止點，而是一條小神經從深處穿出來的地方。
按下去的瞬間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就是這兒！這個點！跟平時疼的那個位置一模一樣！」
我沒撤手。拇指在這個點上做了個橫向的撥動。
手底下摸到了。一條細細的東西，繃著，硬邦邦的。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應該是軟組織的彈性，他這個像按到了一根繃緊的琴弦。
再做一個。我用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輕叩了兩下。
「過電了！往腳心那邊竄了一下！」
提內爾征陽性。
「翻過來。平躺。」
讓他右腳踝往上勾同時五個腳趾也往上翹。這個動作會拉緊足底的肌肉層，如果有一條神經被卡在肌肉之間，繃緊了會加重壓迫。
他勾起來的時候臉上閃了一下。「又疼了。腳後跟裡面那個點又開始鑽了。」
全對上了。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足底筋膜炎。」
他愣了。
「不是筋膜炎那是啥。骨刺的事？」
「骨刺也不是。你那個骨刺很多人都有，不一定會疼。真正疼的是一條小神經被卡住了。」
我指了一下他右腳內側。
「你腳後跟內側有一條神經叫跖外側神經的第一分支。這條神經的名字太長你不用記，你就知道它是從腳後跟內側深處鑽出來的一條細線就行。它從兩層肌肉之間穿過去，正常情況下滑來滑去沒問題。」
「但你在工地上幹活，每天踩石子路走幾萬步，反反覆覆地砸腳後跟。時間長了那兩層肌肉發炎增厚了，中間那條縫就變窄了。神經被夾在裡面，跟卡在門縫裡似的。一走路就擠它，不走路它被夾著也難受。所以你現在是越走越疼，休息也疼。麻木也是因為這條神經被掐著了，它管的那片皮膚就沒感覺了。」
他拍了下腿。「六千多塊。」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就是剛才我拇指按到他彈起來的那個位置。跟骨內側突下方一指寬。一寸半的針直刺八分。進針的時候他說酸脹感往腳心散了。
第二針，太溪穴。內踝後緣跟腱前面的凹陷里。從上游把經過足跟內側的氣血通道打開。直刺八分。
第三針，照海穴。內踝正下方凹陷中。配合太溪從近端松解內踝周圍的軟組織張力。直刺六分。
第四針，湧泉穴。前腳掌凹陷處。遠端取穴疏通整條足底的經氣。直刺五分。
第五針，崑崙穴。外踝後緣跟腱旁邊凹陷。從外側打通足跟周圍的循環。直刺八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拇指頂在阿是穴那個位置做深層的橫向推撥。那條繃緊的筋膜帶每撥一下他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手底下那根琴弦鬆了一些，沒那麼繃了。
起針。
「站起來。踩一下試試。」
他猶豫著站起來。右腳輕輕落地，腳跟挨著地面。等了兩秒。
「不鑽了。原來一踩那個點就跟拿錐子捅似的，現在就是悶著，不鑽了。」
他在原地走了幾步。腳跟敢踩實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工地上的硬底鞋換掉。買一雙後跟帶厚軟墊的鞋，腳後跟不能再硬砸了。砸一次傷一次，神經剛鬆開你再給它砸回去，白治。」
「第二，每天晚上用溫水泡腳十五分鐘。泡完以後拇指按在今天我按的那個位置，就是腳後跟內側那個最疼的點，輕輕按揉兩分鐘。力氣不要大，按到酸脹就行。天天按，把那個位置的筋膜慢慢揉松。」
「第三，腳趾抓毛巾。坐著的時候光腳踩一條毛巾在地上，用五個腳趾抓毛巾往回拽。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這個動作練的是足底小肌肉的力量。小肌肉有勁了，那條神經周圍的空間就不那麼擠了。」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
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腳後跟疼怎麼分是筋膜的事還是神經的事。」
「記一條。筋膜炎疼在腳後跟正底下，晨起第一步最疼走走就好。神經卡壓疼在腳後跟內側偏裡面那個點，越走越疼休息也疼，還有麻木感。用指甲叩一下那個點，過電了，就是神經的事。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什麼都沒幹。就盯著北牆上那面鏡子看。矮個子問他看啥，他說了句——鏡子上的氣還沒養夠，再等等。」
我回了兩個字。
盯著。
關了手機上樓。
鏡子上的氣還沒養夠。
他在等。等鏡子沾上這條街上的氣息。等它認出我的氣。
師父一輩子不照鏡子。陳維清在鏡子前面出了事。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那張被撕掉的半頁還是空的。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半頁上面。
我合上本子。
不急。他等他的，我治我的。誰先沉不住氣，誰先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