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上的氣還沒養夠,再等等。
這句話擱心裡總歸不踏實。但急沒用。他掛在自己家裡,沒犯法也沒害人。我要是衝過去砸鏡子,反倒落了下乘。
等吧。他等,我也等。
上午來了個手腕酸的大姐,長期洗衣服洗出來的,幾針走人。
快十點半進來一個人。
男的,三十八九歲,中等個頭,穿一雙高幫運動鞋,鞋帶系得特別緊,鞋幫把腳踝裹得嚴嚴實實。
走路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他右腳落地特別謹慎,不敢大步邁,每一步都挑著平整的地面踩。進門那個門檻他沒邁,是側著身子把右腳平著挪過來的。
坐下來他先彎腰把右腳鞋帶鬆了松,像鬆口氣似的。
「大夫,我右腳崴過,一年半了還疼。」
「怎麼崴的。」
「工地上踩了塊碎磚頭,腳往內翻了一下。當時就腫了,在家敷了幾天消了腫。但從那以後右腳踝外側就一直隱隱疼。走平路還行,走不平的路一踩歪就鑽著疼。」
檢查單掏出來了。X片一份,核磁一份,康復科治療記錄一份。
X片寫「右踝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核磁寫「右踝外側副韌帶信號略高,考慮陳舊性損傷」。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骨頭沒事韌帶沒長好繼續休息。第二家說韌帶鬆了容易反覆崴,建議手術縫緊。第三家說先保守,做了二十多次康復訓練加理療。
「做完啥感覺。」
「做的時候好一點,過兩天又疼回去了。練了三個月,花了五千多。」
「現在最疼的位置在哪兒。」
他彎腰指了一下右腳。不是外踝骨頭那個鼓包,是鼓包前面再往下一點,一個凹進去的小窩。
「就這兒。悶疼。走不平的路踩歪了就從這個位置往裡面鑽。」
「有沒有覺得腳踝發空,撐不住似的。」
「有。總覺得右腳不踏實。所以鞋帶系特別緊,勒著心裡踏實些。」
「脫鞋上床。」
他坐到床沿上脫了鞋襪。右腳踝外側看不出明顯腫脹。
先做前抽屜試驗。一手固定他小腿下段,另一手握住腳後跟往前推。韌帶真鬆了,腳會往前滑出明顯的位移。
推了兩下。沒有。右腳跟左腳差不多。
再做距骨傾斜試驗。固定小腿,把腳往內翻。韌帶鬆弛的話內翻角度會比健側大很多。
右腳內翻角度跟左腳幾乎一樣。
兩個試驗都是陰性。韌帶沒松。
「這兩個試驗之前醫院做過沒有。」
他想了想。「沒有。就看了片子,說韌帶信號不好。」
「片子上信號略高說明韌帶當時確實傷過。但傷過不等於鬆了。你這兩個試驗做出來韌帶是穩的。」
他一臉茫然。「那我為什麼還疼。」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放到他右腳外踝前面偏下方那個凹陷里。解剖上叫跗骨竇。就是腳踝骨頭中間夾著的一條小縫,從外面摸就是外踝前下方那個軟軟的小窩。
拇指頂進去,往深處按。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手拍在床上。
「就是這兒!跟平時走路疼的那個點一模一樣!」
拇指沒撤。在這個小窩裡橫向撥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這個凹陷裡面正常應該是軟的,他的像填了一團硬東西,按下去不回彈。
再做一個。讓他右腳往內翻同時往上勾。這個動作會擠壓跗骨竇那條縫。
「又疼了。裡面又鑽了。」
全對上了。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韌帶松。」
「你腳踝外面有韌帶,裡面也有。外踝下面這個小窩底下,兩塊骨頭之間有一條窄窄的縫隙叫跗骨竇。這條縫裡面有幾根小韌帶和脂肪墊,幫腳踝感知地面是平還是歪。你崴腳的時候外面的大韌帶拉傷了,裡面這條縫裡的小韌帶也跟著撕了。」
「外面的韌帶長好了。裡面這條縫太窄太深,血液循環不好,小韌帶撕了以後沒長利索,發炎的組織變成了疤,疤把縫堵住了。每次你走不平的路兩塊骨頭一擠這條縫,疤就被夾著,所以疼。」
「你覺得腳踝發空不是韌帶鬆了。是這條縫裡面的感覺器壞了。正常這裡有很多小感受器,專門告訴大腦你腳踩在什麼樣的地面上。疤把它們蓋住了,信號傳不上去,大腦不知道腳底下什麼情況,你就覺得不踏實。」
他拍了下腿。「五千多塊。沒人按過這個小窩。」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那個小窩最深最疼的位置。一寸針直刺五分。跗骨竇淺,不能深。進針他說酸脹感在小窩裡面散開了。
第二針,丘墟穴。外踝前下方趾長伸肌腱外側凹陷。跟跗骨竇緊挨著,從旁邊把這片氣血打通。直刺六分。
第三針,申脈穴。外踝正下方凹陷。從下面疏通踝關節外側經脈。直刺五分。
第四針,崑崙穴。外踝後緣跟腱旁。從後面通開足踝周圍循環。直刺八分。
第五針,懸鐘穴。外踝上三寸。髓會之穴管骨關節修復。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留針期間我用拇指頂在跗骨竇那個小窩裡做深層按揉。正常按下去是軟彈的,他的像一團硬泥。一下一下地揉,揉了十來趟那團硬泥開始鬆動了,指尖能探到底了。
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找塊不平的地方踩一下。」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藥店門口有個高出來半公分的門檻邊緣。他踩上去。
等了兩秒。
「不鑽了。原來踩不平的地方那個小窩就鑽著疼,現在悶著,不鑽了。」
站了一會兒。「好像也沒那麼空了。能感覺到腳底下。」
「回去三件事。第一,每天單腳站立練平衡。光腳右腳單獨站,閉眼。剛開始能站十秒就行慢慢加到一分鐘。練的是腳踝裡面感受器重新跟大腦建立聯繫。站穩了就不覺得空了。」
「第二,每天溫水泡腳十五分鐘。泡完拇指按在外踝前面那個小窩裡畫圈揉兩分鐘。把疤慢慢揉開。力氣不要大酸脹就行。」
「第三,鞋帶別勒那麼緊。勒太緊腳踝不動彈感受器更練不出來。平地穿普通鞋就行,走不平的路再換高幫。」
他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崴腳以後一直疼怎麼分是韌帶的事還是這個小縫的事。」
「記一條。韌帶鬆了做前抽屜和傾斜試驗能拉出來,腳踝會晃。跗骨竇的問題試驗拉不出來,韌帶是穩的,但外踝前面那個小窩一按就疼。一個靠拉,一個靠按。分得清清楚楚。」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讓矮個子用白醋擦了一遍銅鏡。擦完他對著鏡面看了很久,跟矮個子說——這條街上的氣已經進來了,但還不夠厚。再養幾天。」
我回了兩個字。盯著。
關了手機上樓。
氣進來了但不夠厚。他在等那面鏡子認全這條街上每個人的氣息。
師父不照鏡子。
我翻開筆記。那張被撕掉的半頁還是空的。手指擱在裂口上停了一會兒。
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