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九百三十二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九百三十一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腕磕桌角的大嬸,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
前頭是個女的,三十五六歲,走路的樣子不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臉擰成一團。
後頭跟著個男的,四十來歲,手裡拎著個帆布包,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女的坐下來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屁股剛碰到凳子又彈起來一點,然後慢慢往下坐,整個過程臉都是白的。
「大夫,我媳婦渾身疼。」男的開口,聲音發啞。
「多久了。」
「三年。」
「哪兒疼。」
女的自己說話,聲音很輕。
「哪兒都疼。脖子疼、肩膀疼、後背疼、腰疼、胳膊疼、腿疼。有時候連手指頭都疼。」
「一直疼還是一陣一陣的。」
「一直疼。有時候輕一點,有時候重得想死。」
「什麼時候加重。」
「累了加重。睡不好加重。著急上火也加重。天氣一變也疼得厲害。」
「碰一下呢。」
「不能碰。」女的眼圈紅了。「誰碰我一下我都疼得想哭。我兒子上回抱我一下,我疼了半天。」
我看了一眼男的。
男的低下頭。
「睡覺怎麼樣。」
「睡不著。一躺下渾身哪兒都不對勁,翻來覆去到天亮。就算睡著了也睡不沉,一點動靜就醒。」
「累不累。」
「累。特別累。早上起來比晚上睡覺之前還累。」
「腦子呢。」
「暈暈乎乎的。記性也不好,昨天的事今天就忘。」
「肚子呢。」
「肚子也不好。有時候脹,有時候疼,大便不成形。」
「看了幾家。」
男的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沓單子。
「七家。第一家縣醫院骨科,拍了頸椎腰椎的片子,說有點增生,開了活血止痛的藥。吃了一個月,一點沒好。
第二家市醫院風濕免疫科,查了類風濕因子、抗核抗體、血沉,全是陰性。大夫說不是風濕病,讓看神經內科。
第三家市醫院神經內科,做了肌電圖、頭部核磁,都沒事。大夫說查不出問題,開了止痛藥和營養神經的藥。吃了兩個月,副作用大,人整天迷迷糊糊的,疼還是疼。
第四家省城三甲醫院疼痛科,查了全身骨掃描,沒發現腫瘤。大夫說可能是纖維肌痛,開了普瑞巴林。吃了半年,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疼,而且人胖了二十斤。
第五家中醫院,說氣血兩虛,開了八珍湯。喝了三個月,沒用。
第六家省城另一家醫院,又查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查不出來。大夫說可能是心理問題,讓看精神科。
第七家精神科,說她有焦慮抑鬱,開了抗抑鬱藥。吃了兩個月,人更難受了,疼痛一點沒減。」
「花了多少。」
「一萬六。」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頸椎片,輕度增生,不算事。
腰椎片,也是輕度增生。
類風濕因子陰性,抗核抗體陰性,血沉正常。
肌電圖未見異常。
頭部核磁未見異常。
骨掃描未見異常攝取。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她疼了三年。
第四家疼痛科的大夫其實已經診斷對了。纖維肌痛綜合徵。
這個病在中國的誤診率極高。很多大夫壓根不知道這個病。
患者會全身多處疼痛,但所有檢查都正常。查不出炎症,查不出損傷,查不出腫瘤。
所以大部分病人會被當成骨科病、風濕病、神經病,甚至心理疾病,輾轉多家醫院都治不好。
其實這個病的機制現在基本清楚了。
不是身體真的有損傷。
是大腦和脊髓處理疼痛信號的方式出了問題。
正常人身體有點不舒服,信號傳到大腦,大腦處理一下,覺得「哦,沒什麼大事」。
纖維肌痛的病人,同樣的信號傳到大腦,大腦會把它放大十倍甚至幾十倍。
輕輕碰一下,她感覺像是被錘子砸了。
稍微累一點,她感覺像是被車碾過。
而且這個病不光是疼。
還會伴有睡眠障礙、疲勞、認知功能下降、腸易激綜合徵。
為什麼?
因為處理疼痛信號的系統和處理睡眠、情緒、認知的系統用的是同一批神經遞質。
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
這兩個東西少了,疼痛閾值降低,睡眠質量下降,情緒也會出問題。
西醫的治療思路就是補這兩個遞質。
普瑞巴林、度洛西汀,都是這個路子。
但效果有限,而且副作用大。
中醫怎麼看?
我讓她站起來。
「把袖子擼起來。」
她擼起來。
我用手指在她前臂輕輕按了一下。
她整個人一激靈,胳膊往回縮。
「疼。」
「用了多大勁。」
「就這麼輕輕按了一下。」
我給王勝利看。
「你試試。」
王勝利也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另一隻胳膊。
女的又是一哆嗦。
「你們看,正常人這點力道根本不會疼。她疼,說明她的痛閾低了。」
搭脈。
脈細弱,尺部尤其弱。
看舌。
舌淡白,邊有齒痕,苔薄白。
「張嘴。」
她張嘴。
我沒看別的,看舌下。
舌下絡脈發紫。
夠了。
腎精虧虛,氣血不足,經絡瘀阻。
中醫講「不通則痛,不榮則痛」。
她這個是兩頭都占了。
腎主骨生髓,腎精虧了,髓海不足,腦子供養不夠,所以頭暈健忘。
氣血虧虛,經絡得不到濡養,所以全身疼。
氣血運行不暢,瘀血阻在經絡里,也是疼。
睡不好覺,是因為心腎不交。
肚子不好,是因為脾胃虛弱。
所有症狀,根子都在腎精虧虛、氣血不足。
為什麼會這樣?
長期勞累,耗傷腎精。
情志不暢,肝氣鬱結,氣機不通。
睡眠不好,氣血生化不足。
惡性循環。
「你這個不是骨頭的問題,也不是哪兒發炎了。」
兩個人看著我。
「你身體裡管疼痛感覺的那套系統太敏感了。別人碰一下沒事,你碰一下就疼。不是真的有傷,是你的身體把信號放大了。」
女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我這個還能好嗎。三年了,我每天都疼,每天都睡不著覺。我真的……」
她說不下去了。
「能好。」
「上床躺著。」
中醫怎麼治。
補腎填精,益氣養血,疏通經絡。
第一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
太溪是腎經原穴,補腎填精從這裡入手。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穴,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氣血生化之源。
第三針,雙側三陰交穴,直刺一寸。
三陰交是肝脾腎三經交會,補益氣血又調肝。
第四針,雙側血海穴,直刺一寸。
血海活血化瘀,把經絡里的瘀血推開。
第五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止痛,而且是氣之會,開四關通全身氣血。
第六針,百會穴,向後平刺五分。
百會醒腦安神,改善睡眠。
第七針,神門穴,直刺五分。
神門寧心安神,配合百會讓她能睡著。
七組十三針,留針三十分鐘。
十分鐘過去,她說後背沒那麼緊了。
十五分鐘的時候我在她兩側小腿從膝蓋到腳踝,順著經絡極輕地推了十遍。
力道很輕。
她一開始還是皺眉,推到第五遍的時候眉頭鬆開了。
「不那麼疼了。」
二十分鐘她說困。
「想睡。」
「睡吧。」
她真的睡著了。
三十分鐘到,我輕輕起針。
動作很慢,怕弄醒她。
起完針她還在睡。
我讓男的別叫她,讓她睡。
又過了十分鐘她自己醒了。
睜開眼睛第一句話。
「我剛才睡著了?」
「睡了。」
「我……我好久沒睡這麼沉了。」
她坐起來。
「坐起來試試,還疼不疼。」
她動了動肩膀,又動了動腰。
「輕了。真的輕了。」
男的眼眶紅了。
「回去記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掛風濕免疫科或者疼痛科,跟大夫說查纖維肌痛的壓痛點,確診以後西藥該吃還得吃,配合針灸效果更好。
第二,從今天開始早睡。晚上十點之前必須躺下,不玩手機,安安靜靜躺著。睡不著也躺著,躺著就是在養。
第三,每天按揉太溪、足三里、三陰交各五分鐘。太溪在內踝後方凹陷處,足三里在膝蓋下方外側四橫指,三陰交在內踝尖上四橫指。
第四,睡前用熱水泡腳二十分鐘,水要沒過腳踝。
第五,不能生氣。一生氣肝氣就堵,氣一堵就更疼。
第六,每天曬太陽半小時。不要隔著玻璃,出去曬。
第七,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的從兜里掏出二十塊,放桌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兩個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
「大夫,謝謝你。三年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覺得……覺得有希望。」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全身疼但查不出毛病的怎麼分是真病還是心理問題。」
「三條。
第一看疼痛部位。心理問題的疼往往說不清楚,今天這兒明天那兒。纖維肌痛的疼是對稱的、多發的、固定的。
第二看壓痛點。纖維肌痛有十八個特定壓痛點,按上去她會疼得跳起來。心理問題按哪兒都說疼,但其實沒那麼重。
第三看伴隨症狀。纖維肌痛一定伴有睡眠障礙、疲勞、認知下降。單純心理問題不會這麼全面。」
傍晚六點關門。
九百三十一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九百六十一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沒埋東西。」
「沒埋?」
「陳寶山讓矮個子去了鎮西,在藥店那條街轉了一圈,最後在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了半天。」
「然後呢。」
「然後回去跟陳寶山說『第五個點定了,但這個點得等,不能提前動』。」
「陳寶山怎麼說。」
「他說『這個點最要緊,錯不得。等月半那天再說。』」
電話掛斷。
第五個點定在街口老槐樹下。
離藥店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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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下山來。
窗外沒有風。
月亮缺了一塊。
還有幾天就月半了。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