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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全身都疼

2026-10-10 23:09:03 作者: 風影栗子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九百三十二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九百三十一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腕磕桌角的大嬸,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

  前頭是個女的,三十五六歲,走路的樣子不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臉擰成一團。

  後頭跟著個男的,四十來歲,手裡拎著個帆布包,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女的坐下來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屁股剛碰到凳子又彈起來一點,然後慢慢往下坐,整個過程臉都是白的。

  「大夫,我媳婦渾身疼。」男的開口,聲音發啞。

  「多久了。」

  「三年。」

  「哪兒疼。」

  女的自己說話,聲音很輕。

  「哪兒都疼。脖子疼、肩膀疼、後背疼、腰疼、胳膊疼、腿疼。有時候連手指頭都疼。」

  「一直疼還是一陣一陣的。」

  「一直疼。有時候輕一點,有時候重得想死。」

  「什麼時候加重。」

  「累了加重。睡不好加重。著急上火也加重。天氣一變也疼得厲害。」

  「碰一下呢。」

  「不能碰。」女的眼圈紅了。「誰碰我一下我都疼得想哭。我兒子上回抱我一下,我疼了半天。」

  

  我看了一眼男的。

  男的低下頭。

  「睡覺怎麼樣。」

  「睡不著。一躺下渾身哪兒都不對勁,翻來覆去到天亮。就算睡著了也睡不沉,一點動靜就醒。」

  「累不累。」

  「累。特別累。早上起來比晚上睡覺之前還累。」

  「腦子呢。」

  「暈暈乎乎的。記性也不好,昨天的事今天就忘。」

  「肚子呢。」

  「肚子也不好。有時候脹,有時候疼,大便不成形。」

  「看了幾家。」

  男的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沓單子。

  「七家。第一家縣醫院骨科,拍了頸椎腰椎的片子,說有點增生,開了活血止痛的藥。吃了一個月,一點沒好。

  第二家市醫院風濕免疫科,查了類風濕因子、抗核抗體、血沉,全是陰性。大夫說不是風濕病,讓看神經內科。

  第三家市醫院神經內科,做了肌電圖、頭部核磁,都沒事。大夫說查不出問題,開了止痛藥和營養神經的藥。吃了兩個月,副作用大,人整天迷迷糊糊的,疼還是疼。

  第四家省城三甲醫院疼痛科,查了全身骨掃描,沒發現腫瘤。大夫說可能是纖維肌痛,開了普瑞巴林。吃了半年,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疼,而且人胖了二十斤。

  第五家中醫院,說氣血兩虛,開了八珍湯。喝了三個月,沒用。

  第六家省城另一家醫院,又查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查不出來。大夫說可能是心理問題,讓看精神科。

  第七家精神科,說她有焦慮抑鬱,開了抗抑鬱藥。吃了兩個月,人更難受了,疼痛一點沒減。」

  「花了多少。」

  「一萬六。」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頸椎片,輕度增生,不算事。

  腰椎片,也是輕度增生。

  類風濕因子陰性,抗核抗體陰性,血沉正常。

  肌電圖未見異常。

  頭部核磁未見異常。

  骨掃描未見異常攝取。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她疼了三年。

  第四家疼痛科的大夫其實已經診斷對了。纖維肌痛綜合徵。


  這個病在中國的誤診率極高。很多大夫壓根不知道這個病。

  患者會全身多處疼痛,但所有檢查都正常。查不出炎症,查不出損傷,查不出腫瘤。

  所以大部分病人會被當成骨科病、風濕病、神經病,甚至心理疾病,輾轉多家醫院都治不好。

  其實這個病的機制現在基本清楚了。

  不是身體真的有損傷。

  是大腦和脊髓處理疼痛信號的方式出了問題。

  正常人身體有點不舒服,信號傳到大腦,大腦處理一下,覺得「哦,沒什麼大事」。

  纖維肌痛的病人,同樣的信號傳到大腦,大腦會把它放大十倍甚至幾十倍。

  輕輕碰一下,她感覺像是被錘子砸了。

  稍微累一點,她感覺像是被車碾過。

  而且這個病不光是疼。

  還會伴有睡眠障礙、疲勞、認知功能下降、腸易激綜合徵。

  為什麼?

  因為處理疼痛信號的系統和處理睡眠、情緒、認知的系統用的是同一批神經遞質。

  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

  這兩個東西少了,疼痛閾值降低,睡眠質量下降,情緒也會出問題。

  西醫的治療思路就是補這兩個遞質。

  普瑞巴林、度洛西汀,都是這個路子。

  但效果有限,而且副作用大。

  中醫怎麼看?

  我讓她站起來。

  「把袖子擼起來。」

  她擼起來。

  我用手指在她前臂輕輕按了一下。

  她整個人一激靈,胳膊往回縮。

  「疼。」

  「用了多大勁。」

  「就這麼輕輕按了一下。」

  我給王勝利看。

  「你試試。」

  王勝利也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另一隻胳膊。

  女的又是一哆嗦。

  「你們看,正常人這點力道根本不會疼。她疼,說明她的痛閾低了。」

  搭脈。

  脈細弱,尺部尤其弱。

  看舌。

  舌淡白,邊有齒痕,苔薄白。

  「張嘴。」

  她張嘴。

  我沒看別的,看舌下。

  舌下絡脈發紫。

  夠了。

  腎精虧虛,氣血不足,經絡瘀阻。

  中醫講「不通則痛,不榮則痛」。

  她這個是兩頭都占了。

  腎主骨生髓,腎精虧了,髓海不足,腦子供養不夠,所以頭暈健忘。

  氣血虧虛,經絡得不到濡養,所以全身疼。

  氣血運行不暢,瘀血阻在經絡里,也是疼。

  睡不好覺,是因為心腎不交。

  肚子不好,是因為脾胃虛弱。

  所有症狀,根子都在腎精虧虛、氣血不足。

  為什麼會這樣?

  長期勞累,耗傷腎精。

  情志不暢,肝氣鬱結,氣機不通。

  睡眠不好,氣血生化不足。

  惡性循環。

  「你這個不是骨頭的問題,也不是哪兒發炎了。」

  兩個人看著我。

  「你身體裡管疼痛感覺的那套系統太敏感了。別人碰一下沒事,你碰一下就疼。不是真的有傷,是你的身體把信號放大了。」

  女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我這個還能好嗎。三年了,我每天都疼,每天都睡不著覺。我真的……」

  她說不下去了。

  「能好。」

  「上床躺著。」

  中醫怎麼治。

  補腎填精,益氣養血,疏通經絡。

  第一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

  太溪是腎經原穴,補腎填精從這裡入手。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穴,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氣血生化之源。

  第三針,雙側三陰交穴,直刺一寸。

  三陰交是肝脾腎三經交會,補益氣血又調肝。

  第四針,雙側血海穴,直刺一寸。

  血海活血化瘀,把經絡里的瘀血推開。

  第五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止痛,而且是氣之會,開四關通全身氣血。

  第六針,百會穴,向後平刺五分。

  百會醒腦安神,改善睡眠。

  第七針,神門穴,直刺五分。

  神門寧心安神,配合百會讓她能睡著。

  七組十三針,留針三十分鐘。

  十分鐘過去,她說後背沒那麼緊了。

  十五分鐘的時候我在她兩側小腿從膝蓋到腳踝,順著經絡極輕地推了十遍。

  力道很輕。

  她一開始還是皺眉,推到第五遍的時候眉頭鬆開了。

  「不那麼疼了。」

  二十分鐘她說困。

  「想睡。」

  「睡吧。」

  她真的睡著了。

  三十分鐘到,我輕輕起針。

  動作很慢,怕弄醒她。

  起完針她還在睡。

  我讓男的別叫她,讓她睡。

  又過了十分鐘她自己醒了。

  睜開眼睛第一句話。

  「我剛才睡著了?」

  「睡了。」

  「我……我好久沒睡這麼沉了。」

  她坐起來。

  「坐起來試試,還疼不疼。」

  她動了動肩膀,又動了動腰。

  「輕了。真的輕了。」

  男的眼眶紅了。

  「回去記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掛風濕免疫科或者疼痛科,跟大夫說查纖維肌痛的壓痛點,確診以後西藥該吃還得吃,配合針灸效果更好。

  第二,從今天開始早睡。晚上十點之前必須躺下,不玩手機,安安靜靜躺著。睡不著也躺著,躺著就是在養。

  第三,每天按揉太溪、足三里、三陰交各五分鐘。太溪在內踝後方凹陷處,足三里在膝蓋下方外側四橫指,三陰交在內踝尖上四橫指。

  第四,睡前用熱水泡腳二十分鐘,水要沒過腳踝。

  第五,不能生氣。一生氣肝氣就堵,氣一堵就更疼。

  第六,每天曬太陽半小時。不要隔著玻璃,出去曬。

  第七,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的從兜里掏出二十塊,放桌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兩個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

  「大夫,謝謝你。三年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覺得……覺得有希望。」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全身疼但查不出毛病的怎麼分是真病還是心理問題。」

  「三條。

  第一看疼痛部位。心理問題的疼往往說不清楚,今天這兒明天那兒。纖維肌痛的疼是對稱的、多發的、固定的。

  第二看壓痛點。纖維肌痛有十八個特定壓痛點,按上去她會疼得跳起來。心理問題按哪兒都說疼,但其實沒那麼重。

  第三看伴隨症狀。纖維肌痛一定伴有睡眠障礙、疲勞、認知下降。單純心理問題不會這麼全面。」

  傍晚六點關門。


  九百三十一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九百六十一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沒埋東西。」

  「沒埋?」

  「陳寶山讓矮個子去了鎮西,在藥店那條街轉了一圈,最後在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了半天。」

  「然後呢。」

  「然後回去跟陳寶山說『第五個點定了,但這個點得等,不能提前動』。」

  「陳寶山怎麼說。」

  「他說『這個點最要緊,錯不得。等月半那天再說。』」

  電話掛斷。

  第五個點定在街口老槐樹下。

  離藥店三百米。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沒有風。

  月亮缺了一塊。

  還有幾天就月半了。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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