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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白天睡不醒

2026-10-10 23:09:11 作者: 風影栗子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九百六十一塊減一塊五,還剩九百五十九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腳趾頭碰門檻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過,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前頭是個女的,四十出頭,手裡拽著個小伙子。小伙子二十歲上下,走路的姿勢不像正常人,兩條腿抬得挺高但落地沒準頭,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像沒睡醒。

  女的把他按到凳子上。小伙子坐下來,腦袋往前一栽,差點從凳子上出溜下去。女的趕緊扶住。

  「大夫,我兒子老睡。」

  「多久了。」

  「三年。」

  「怎麼個睡法。」

  女的聲音帶著哭腔。「白天睡,走路睡,吃飯睡,說著話就睡著了。上回騎電動車,騎著騎著就睡過去了,摔溝里,胳膊縫了八針。」

  我看了一眼小伙子右胳膊上的疤。

  「晚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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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也不好。躺下以後翻來覆去,做噩夢,有時候喊叫,有時候整個人從床上蹦起來。」

  「白天打瞌睡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

  「有。」女的往前湊了湊。「有一回他跟同學開玩笑,笑得正高興,突然兩條腿一軟就癱地上了。人是清醒的,眼睛睜著,就是渾身沒勁,動不了。過了幾十秒自己又好了。」

  我停下來多問了一句。「這種笑著就軟的情況多不多。」

  「多。高興的時候、生氣的時候、嚇一跳的時候,都容易犯。」

  「睡著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身體動不了,腦子醒了但手腳不聽使喚。」

  小伙子自己抬起頭來,眼皮還是半耷拉著,但說話倒清楚。

  「有。經常。醒了以後動不了,想喊也喊不出來,得過好一會兒才能動。」




  小伙子愣了一下。「有。有時候剛閉眼就看見一個黑影站在床邊。我知道是假的,但就是看得清清楚楚。」

  女的眼圈紅了。「他跟我說過這個,我以為他撞邪了,還找人看過。」

  「看了幾家醫院。」

  女的從兜里掏出一沓單子。

  「七家。第一家縣醫院神經內科,做了腦電圖,說正常,開了安神補腦液。喝了一個月,沒用。第二家市醫院,做了頭部核磁,沒問題。大夫說可能是抑鬱症,開了抗抑鬱藥。吃了三個月,白天還是睡,而且人變胖了。第三家省城醫院,又查了一遍,懷疑是癲癇,開了抗癲癇藥。吃了兩個月,頭暈得厲害,白天照樣犯困。第四家中醫院,說脾虛濕困,開了參苓白朮散。喝了兩個月,沒啥變化。第五家換了個中醫,說腎陽虛,開了金匱腎氣丸。吃了一個月,也不行。第六家說是懶病,讓多運動。運動了半個月,騎車睡著摔溝里了。第七家說查不出來。」

  「花了多少。」

  「一萬二。」

  我把單子翻了一遍。

  腦電圖,常規清醒期,未見癇樣放電。頭部核磁未見異常。血常規正常。甲功正常。

  有一張腦電圖我多看了兩眼。常規清醒期腦電圖。

  問題出在這兒。

  常規腦電圖做的時間短,而且是在清醒狀態下做的。這個病要確診,得做多導睡眠監測加多次小睡潛伏期試驗。讓他在白天每隔兩小時睡一次,看他多快能睡著,睡著以後多快進入快速眼動期。

  正常人白天小睡,平均入睡時間在十分鐘以上,而且不會直接進入做夢的階段。

  這個病的人,五分鐘之內就能睡著,而且一睡就做夢。

  發作性睡病。

  四組核心症狀全齊了。

  第一,白天不可抗拒的嗜睡。走路睡,吃飯睡,騎車睡。不是累了想打盹,是大腦直接把你拉進睡眠,你攔不住。


  第二,猝倒發作。情緒激動的時候突然全身肌張力消失,腿軟倒地,但意識清楚。笑的時候犯,生氣的時候犯,受驚的時候犯。這是最有特異性的症狀。大腦在不該關閉肌肉張力的時候關了。

  第三,睡眠癱瘓。醒了但動不了。快速眼動期的肌肉抑制機制沒有正常解除,人醒了,身體還鎖著。

  第四,入睡前幻覺。剛要睡著的時候看見黑影、聽見聲音。快速眼動期提前出現,還沒真正睡著就開始做夢了,夢境和現實混在一起。

  這個病在國內知道的大夫不多。誤診率極高。

  為什麼七家醫院全栽了?

  第一家做了常規腦電圖,時間太短,抓不到異常。第二家看他白天犯困、精神差,往抑鬱症上靠。但抑鬱症的嗜睡是動力不足,不想動。他這個是控制不住,說睡就睡,性質不一樣。第三家懷疑癲癇,因為他有發作性倒地。但癲癇倒地的時候意識喪失,他倒地的時候腦子清楚。第四第五家中醫,一個說脾虛,一個說腎虛,都只看到了犯困這一個症狀,沒把四組症狀串起來。

  這個病的機制,現代醫學已經搞清楚了。腦子裡有一種叫下丘腦分泌素的東西,也叫食慾素。這個東西的作用是維持清醒狀態。正常人白天清醒,就是靠它撐著。發作性睡病的患者,分泌這個東西的神經細胞被自身免疫攻擊破壞了。分泌素少了,大腦沒法維持穩定的清醒狀態,隨時可能切換到睡眠模式。

  中醫怎麼看。

  搭脈。脈沉細,兩尺尤弱。

  看舌。舌淡胖,苔白膩,邊有齒痕。

  心脾兩虛,清陽不升,痰濕蒙蔽清竅。

  中醫講「陽氣者,精則養神」。人白天能清醒,靠的是陽氣上升充養頭面。脾主升清,脾氣虛了,清陽升不上去,腦子就糊塗犯困。心主神明,心氣虧了,神不守舍,睡眠節律就亂了。脾虛生痰濕,痰濕上蒙清竅,更是昏昏沉沉。

  之前的中醫只看到脾虛或者腎虛的一面,沒有把心、脾、腎三個環節串到一起,也沒注意到痰濕這個標。

  「你這個不是抑鬱症,也不是癲癇,更不是懶。」

  兩個人看著我。

  「你腦子裡有一種讓你保持清醒的東西少了。所以白天控制不住地睡,情緒一激動肌肉就脫力,睡著了夢跟現實分不開。」

  女的嘴唇抖了一下。「能治嗎。」

  「能改善。西醫有專門的藥,中醫配合調理,能把發作頻率降下來。」

  「上床躺著。」

  第一針,百會穴,向後平刺五分。百會是諸陽之會,所有陽氣在這兒匯聚。一針下去,把清陽往頭頂提。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健脾益氣,脾氣足了才能升清。

  第三針,雙側豐隆穴,直刺一寸。豐隆是化痰要穴,把蒙蔽清竅的痰濕豁開。

  第四針,雙側神門穴,直刺五分。神門寧心安神,讓心神回歸本位,睡眠節律才能穩住。

  第五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補腎氣,腎精足了才能養腦生髓。

  第六針,中脘穴,直刺一寸五。中脘是胃之募穴,脾胃的樞紐,從中焦把整個氣機托起來。

  六組十一針,留針二十五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他頭頂百會穴上做了小幅度的捻轉,頻率很慢,一分鐘不到二十次。

  十分鐘過去,他說腦子沒那麼沉了。

  十五分鐘的時候我順著他兩條腿的脾經胃經從上往下推了八遍。

  二十分鐘他坐直了一點。眼皮不耷拉了。

  「我現在挺精神的。」

  這是他進來以後第一次主動把眼睛睜大。

  二十五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他自己坐起來了。腰板比進來的時候直。

  「回去記住六件事。第一,明天去省城掛神經內科,跟大夫說做多導睡眠監測和多次小睡潛伏期試驗。確診以後大夫會開專門的促醒藥,白天吃了能減少犯困次數。第二,晚上睡覺時間固定,十點睡六點起,雷打不動。白天中午安排一次二十分鐘的小睡,定鬧鐘叫醒,不能多睡。第三,不能騎車,不能開車,不能去水邊,不能爬高。第四,每天按揉百會和足三里各五分鐘。百會在頭頂正中,兩耳尖連線中點。足三里在膝蓋下方外側四橫指。第五,飲食忌寒涼油膩,不喝冰水,不吃肥肉。第六,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女的放下錢的時候手攥了一會兒才鬆開。

  兩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小伙子回了一次頭,眼睛是亮的。

  三年了,這是他白天第一次看東西不用拼命撐眼皮。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白天老犯困的怎麼分是累了還是這個病。」

  「三條。第一看能不能控制。正常犯困你動一動、喝口水就能撐住。這個病撐不住,說睡就睡,你拿針扎他都攔不住。第二看有沒有猝倒。一笑腿就軟,一激動就癱,這個症狀別的病沒有。第三問睡眠癱瘓和入睡幻覺。醒了動不了,睡前看見東西,這兩樣加上白天嗜睡和猝倒,四樣里占了三樣,基本就能定。」

  傍晚六點關門。

  九百五十九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九百八十九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矮個子又去了街口老槐樹。」

  「幹什麼了。」

  「蹲了二十分鐘,量了樹根周圍的土,拿手指頭在地上比劃了幾下。回去跟陳寶山畫了個圖。」

  「陳寶山怎麼說。」

  「他在第五個圈旁邊寫了個『根』字。然後跟他師弟說了句話。」

  「什麼話。」

  「『這個點不用埋東西。樹根就是引子。月半那天在樹皮上刻一道就行。』」

  電話掛斷。

  不用埋東西。用樹根本身當引子。

  老槐樹在街口站了幾十年,根系扎得深,吃透了那一片的地氣。陳寶山要借活樹的根脈把氣引過來,比埋死物還狠。

  只要在樹皮上刻一道口子,灌進去硃砂或者符灰,這棵樹就變成一根活的導氣樁。

  六個點,埋了四個,第五個借樹根不用埋,還剩最後一個。

  月半快到了。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有風。月亮又缺了一塊。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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