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九百八十九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九百八十八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肘磕台階的大叔,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剛過,門口停了輛麵包車。車門一開,下來三個人。一個老頭被兩個中年人架著,腳底像踩著棉花,走兩步就打晃。
進了屋,老頭往凳子上一坐,兩隻手撐著膝蓋,喘。
跟著的是他兒子和兒媳婦。兒子三十七八,黑臉膛,手上有繭子,干體力活的。兒媳婦懷裡抱著一沓檢查單子,厚得能當磚頭使。
「大夫,我爸反覆發燒,快兩年了。」
「多少度。」
「三十八到四十度之間。高的時候四十度冒頭,低的時候三十七度八。奇怪的是,每天下午開始燒,到半夜最高,早上自己退。第二天下午又燒。」
「一直這樣?」
「一直。兩年沒斷過根。中間吃退燒藥能壓下來幾個小時,藥勁一過又上去了。」
「除了燒還有什麼。」
老頭自己開口了,聲音粗,帶著虛勁。
「身上疼。關節疼。肩膀、膝蓋、手腕,輪著來。燒起來的時候疼得厲害,退了就好一點。還有就是身上起紅疹子。」
「疹子什麼樣。」
「一片一片的,粉紅色,不癢。燒起來的時候冒出來,退了就消。跟發燒一塊兒來一塊兒走。」
「嗓子呢。」
「嗓子疼。」老頭摸了一下脖子。「吞口水都疼。」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年前。那會兒剛入秋,淋了一場雨,第二天就開始燒。以為是感冒,吃了藥沒退,就去醫院了。」
「看了幾家。」
兒媳婦把那沓單子遞過來。
「八家。」
我一張一張翻。
第一家縣醫院,血常規白細胞一萬八,中性粒細胞比例高,C反應蛋白120。大夫說細菌感染,掛了一周頭孢,燒退了三天又起來了。
第二家市醫院感染科,查了血培養、胸片、腹部B超,全是陰性。找不到感染灶。換了更高級的抗生素,美羅培南,掛了十天,燒還是退不乾淨。
第三家省城醫院。查了結核、布氏桿菌、EB病毒、巨細胞病毒,全陰性。做了PET-CT排查腫瘤,沒發現惡性病灶。診斷寫了「發熱待查」。
第四家血液科。查了骨髓穿刺,沒有血液系統惡性病。鐵蛋白一千八百多。
這個數字我多看了一眼。
正常人鐵蛋白在十五到兩百之間。一千八百多,高了將近十倍。當時的大夫沒在意,可能覺得是炎症引起的非特異性升高。
第五家風濕免疫科。查了抗核抗體、類風濕因子、抗CCP抗體,全陰性。大夫說不像風濕病,建議繼續觀察。
第六家中醫院。第一個中醫說陰虛發熱,開了知柏地黃丸,喝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個中醫說濕熱內蘊,開了三仁湯加龍膽瀉肝湯,喝了一個月,還是燒。
第七第八家,又是一輪檢查,結論還是「發熱待查」。
「花了多少。」
「兩萬三。」
兒子說這個數的時候下巴繃著,喉結動了一下。
我把所有單子按時間順序排好。
答案在第四家查的那個鐵蛋白里。
一千八百多。
鐵蛋白這個指標,大部分大夫只拿它來判斷缺不缺鐵。貧血的時候低了,就是缺鐵。但鐵蛋白高了意味著什麼,很多臨床大夫不敏感。
鐵蛋白超過一千,在排除了血色病和惡性腫瘤以後,要高度懷疑一個病。
成人斯蒂爾病。
這個病在國內的知名度極低。風濕免疫科的專科大夫知道,但大部分內科大夫、感染科大夫根本想不到。因為它沒有特異性的抗體指標,所有自身抗體都是陰性的,查什麼都查不出來。
它的核心特徵有四條。
第一,馳張熱。就是每天下午到晚上燒起來,早上自己退下去。燒的時候體溫能到三十九四十度,退的時候能降到正常或者接近正常。這種燒法叫馳張熱,跟普通感染的持續高熱不一樣。
第二,一過性皮疹。發燒的時候身上冒出三文魚色的淡粉紅色斑疹,不癢,不痛,退燒以後自己消失。這種皮疹叫斯蒂爾皮疹,來無影去無蹤,很多大夫壓根沒注意到。
第三,關節痛。大關節為主,肩膀、膝蓋、手腕都可以犯,跟發燒同步加重。
第四,鐵蛋白異常升高。這是最有診斷價值的指標。超過正常值五倍以上,要高度懷疑。這個病的鐵蛋白動輒上千甚至上萬。
四條全齊了。
再加上咽痛這個伴隨症狀。成人斯蒂爾病的患者有相當一部分會出現咽痛,很多大夫當成感冒嗓子發炎處理,根本沒往這個方向想。
為什麼八家醫院都沒診斷出來?
感染科的思路是找病原體,找不到就換抗生素。但這個病不是感染,用再高級的抗生素都沒用。
血液科查了骨穿排除了白血病淋巴瘤,但看到鐵蛋白一千八沒深究。
風濕免疫科查了抗體全陰性,就把風濕病排除了。但成人斯蒂爾病偏偏是所有抗體都陰性的。它是自身炎症性疾病,不是自身免疫性疾病。炎症性和免疫性,一字之差,機制不同。免疫性的會產生自身抗體,炎症性的不產生抗體,只有固有免疫系統在過度激活。
中醫那兩位更是南轅北轍。一個按陰虛治,用了寒涼滋陰的藥。但這個病不是陰虛火旺,用寒涼的藥傷脾胃,只會更糟。一個按濕熱治,方向也不對。
中醫怎麼看。
搭脈。脈弦滑而數,重按無力。
看舌。舌紅,苔薄黃微膩。
「張嘴。」
咽喉壁充血。
綜合來看,這是氣陰兩傷為本,濕熱瘀毒搏結為標。
長期發燒,燒了兩年,氣陰早就耗傷了。正氣虧虛,無力把體內的邪熱透發出去,所以反覆低燒,午後加重。邪正交爭,氣血運行不暢,瘀在關節經絡里,所以關節紅腫熱痛。
「你這個不是感染。身體裡沒有細菌也沒有病毒。」
三個人看著我。
「你身體裡管炎症反應的那套系統失控了。沒有外敵入侵,但免疫系統自己在打仗,把自己的關節和組織當成了敵人。燒也是這個原因,不是有東西在燒你,是你自己的防禦系統在空轉發熱。」
老頭愣了半天。
「那查了這麼多怎麼都查不出來。」
「因為這個病不產生抗體。別的風濕病查抗體能查出來,它查不出來。唯一的線索是鐵蛋白。」
我把第四家的那張化驗單翻出來指給他看。
「看這個數,一千八百多。正常人上限是兩百。這個指標高到這個程度,排除了腫瘤和血液病以後,指向性很強。但當時的大夫沒注意。」
「上床躺著。」
治則是益氣養陰、清熱解毒、通絡散瘀。
第一針,雙側曲池穴,直刺一寸。曲池是大腸經合穴,清熱第一要穴,把壅滯在體內的邪熱往外透。
第二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太溪補腎滋陰,兩年的燒耗掉的陰液從這兒補回來。
第三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健脾益氣,正氣足了才能把邪氣壓住。
第四針,大椎穴,斜刺五分。大椎是諸陽之會,退熱要穴。
第五針,雙側血海穴,直刺一寸。血海活血化瘀,把關節里的瘀熱推散。
第六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合谷配曲池,叫「清熱四大金剛」里的兩員猛將,一上一下把熱拽出來。
六組十一針,留針三十分鐘。
十分鐘,老頭說身上沒那麼沉了。
十五分鐘我在他膝蓋和肩膀周圍沿經絡輕推了幾遍。推到肩膀的時候他說不那麼脹了。
二十五分鐘他額頭冒了一層細汗。
「出汗了。」
「好事。熱隨汗解。」
三十分鐘起針。
「坐起來試試。」
他自己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擰了擰手腕。
「鬆快了。」
「回去記住六件事。第一,明天去省城掛風濕免疫科,跟大夫說查鐵蛋白、糖化鐵蛋白比值、白介素-18,做Yamaguchi診斷標準評分。確診以後大夫會用激素或者免疫抑制劑控制炎症,該吃的藥一定要吃。第二,不能自己停藥,這個病停藥容易復發。第三,每天按揉曲池和足三里各五分鐘。曲池在肘橫紋外側端,屈肘,肘窩最外頭那個凹陷。足三里在膝蓋下方外側四橫指。第四,忌辛辣、油膩、牛羊肉。第五,早睡。十點之前躺下,燒的時候多喝溫水。第六,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兒子把錢放在桌上,扶著老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兒媳婦折回來,站了兩秒,鞠了一躬,沒說話,轉身走了。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反覆發燒查不出原因的,怎麼分是感染還是這種免疫系統的問題。」
「三條。第一看燒的規律。感染的燒大多是持續的,用了對的抗生素就能退。這種免疫系統的燒有規律,下午晚上高,早上自己退,抗生素壓不住。第二看皮疹。感染的疹子大多持續存在,這種病的疹子跟著體溫走,燒了出來退了消失。第三就是鐵蛋白。反覆發燒、關節痛、鐵蛋白高得離譜、但所有抗體都是陰性,基本可以鎖定。」
傍晚六點關門。
九百八十八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零一十八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陳寶山帶著他師弟出去了。」
「去哪兒了。」
「鎮東。在老糧站後面那塊空地待了快一個小時。不是之前埋東西的那個位置,往南挪了二十來步。」
「幹什麼了。」
「矮個子在地上插了根樹枝,陳寶山蹲下來拿羅盤照了半天。起來以後跟他師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第六個點就擱這兒,等月半那天和老槐樹一塊兒收口。六個點一合,中間那口氣就鎖死了』。」
電話掛斷。
六個點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