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零一十八塊減一塊五，還剩一千零一十六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膝蓋碰門框的大嬸，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過，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
前頭是個女的，五十出頭，拽著個男的胳膊。男的四十來歲，走路的時候右手一直揣在兜里，左手攥著老婆的袖子，表情緊張。
女的把他按到凳子上。
男的坐下來，右手還是沒拿出來。
「大夫，我老公的手出毛病了。」
「多久了。」
「半年。」
「哪只手。」
「右手。」女的看了一眼男的。「你把手拿出來給大夫看。」
男的慢慢把右手從兜里掏出來。
手指攥著，拳頭握得很緊。
「張開。」
他試著張，手指動了一下，沒張開。
「使勁。」
他額頭冒出一層細汗，手指還是只鬆開了一點點。
「平時能幹活嗎。」
「不能。」女的聲音發緊。「拿筷子拿不住，端碗端不穩。寫字寫不了，扣扣子扣不上。去年過年他想給孩子包個紅包，錢都攥不住，掉地上了。」
男的低著頭，沒說話。
「左手呢。」
「左手沒事。」
「疼不疼。」
「不疼。就是不聽使喚。」
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手指蜷著，虎口那一塊肌肉明顯癟了一圈，比左手小了一號。
「拇指和食指能捏到一起嗎。」
他試了試。
拇指和食指之間離了一指寬，怎麼都碰不上。
「看了幾家醫院。」
女的從兜里掏出一沓單子。
「五家。第一家縣醫院骨科，拍了頸椎片子，說頸椎病壓迫神經，開了活血藥和營養神經的藥。吃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家市醫院神經內科，做了肌電圖，說正中神經傳導速度慢，懷疑是腕管綜合徵。做了小針刀松解，做完以後還是不行。第三家省城醫院手外科，又拍了手的核磁，沒看出問題。大夫說再觀察觀察。第四家換了個骨科，說可能是肌腱粘連，又做了一次松解手術。做完還是握不住。第五家中醫院，說氣血不通，開了補陽還五湯。喝了一個月，一點沒好。」
「花了多少。」
「一萬一。」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頸椎片，生理曲度變直，C5C6輕度骨質增生。
肌電圖報告，正中神經運動傳導速度輕度減慢，感覺傳導正常。
手部核磁未見明顯異常。
所有檢查都指向正中神經的問題。
但做了兩次松解手術都沒好。
問題不在這兒。
「把右手伸出來。」
他伸出來。
我捏了一下他虎口那塊肉。
軟的，沒勁。
再摸左手虎口。
硬實，有彈性。
「你試著做個『OK』的手勢。」
他愣了一下。
「就是拇指和食指捏成一個圈。」
他試了試。
拇指能彎，食指也能彎，但兩個指頭怎麼都碰不到一起。
捏不攏。
我拿出一張紙，放他手心裡。
「捏住。」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
紙從指縫裡滑出來了。
「再試一次，用力捏。」
還是捏不住。
拇指末端那一節根本彎不下去。
食指末端那一節也是直的。
夠了。
骨間前神經卡壓。
這是個很容易被漏診的病。
為什麼五家醫院全栽了？
因為骨間前神經是正中神經的一個深支，它不管感覺，只管運動。
它支配三塊肌肉：拇長屈肌、食指和中指的指深屈肌、旋前方肌。
這三塊肌肉壞了，手就捏不攏東西，拇指和食指的末端關節彎不了。
但手掌的感覺是正常的。
不麻，不疼，就是使不上勁。
肌電圖查正中神經，查的是主幹，骨間前神經是分支，藏得深，常規肌電圖不一定能查出來。
手外科和骨科的大夫看他握不住東西，以為是腕管綜合徵或者肌腱問題，做松解手術。
但骨間前神經的卡壓點不在腕管，在前臂深層肌肉之間。
手術做錯了位置，當然不會好。
中醫那位按氣血不通治，方向也不對。
這個病的機制很明確。
骨間前神經從正中神經分出來以後，往下走，穿過前臂的兩塊肌肉之間。
如果那塊地方的筋膜太緊，或者肌肉腫脹卡住了神經，神經傳導就斷了。
虎口那塊肉癟下去，就是拇長屈肌萎縮了。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右關尤弱。
看舌。
舌淡，邊有齒痕，苔薄白。
脾胃虛弱，氣血不足，經絡失養。
中醫講「脾主肌肉」。
脾氣虛了，氣血生化不足，肌肉得不到濡養，筋脈也跟著萎軟無力。
再加上經絡不通，氣血運行受阻，手上的筋肉更是用不上勁。
「你這個不是頸椎病，也不是腕管的問題。」
兩個人看著我。
「你右手前臂深處有一根神經被卡住了。這根神經專門管拇指和食指末端關節的彎曲。卡住了，這兩個指頭就捏不到一起。」
女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能治嗎。都半年了。」
「能改善。」
「上床躺著。」
治則是益氣健脾、通絡活血、松解卡壓。
第一針，右側曲池穴，直刺一寸二。
曲池是手陽明大腸經合穴，通經活絡，把堵在前臂的氣血推開。
第二針，右側手三里穴，直刺一寸。
手三里在前臂，離卡壓點最近，直接疏通局部經氣。
第三針，右側外關穴，直刺八分。
外關是三焦經絡穴，通上下內外之氣，配合曲池效果更好。
第四針，右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是氣之會，止痛通絡第一要穴。
第五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
健脾益氣，氣血足了筋肉才能恢復。
第六針，右側陽陵泉，直刺一寸五。
陽陵泉是筋之會穴，專門調理筋的問題。
六組九針，留針三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他右前臂內側，從肘窩往下，沿著骨間前神經的走行路線，用大拇指一寸一寸往下按。
按到前臂中段偏上的位置，他眉頭一皺。
「這兒疼。」
就是這兒。
我用拇指按住那個點，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輕輕往外牽拉。
牽拉三十秒，鬆開。
再按，再牽拉。
反覆做了五遍。
十五分鐘的時候，我在那個壓痛點上做了小幅度的撥動。
筋膜和肌肉之間有粘連，得一點點剝開。
二十分鐘，他說前臂沒那麼緊了。
二十五分鐘，我讓他試著捏拇指和食指。
兩個指頭之間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
三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再試一次。」
他坐起來，拇指和食指慢慢往一起捏。
這次，兩個指頭碰上了。
雖然力氣還不夠，但指尖能碰到一起了。
女的眼圈紅了。
「回去記住七件事。第一，每天按揉曲池、手三里、合谷各五分鐘。曲池在肘橫紋外側端，手三里在肘橫紋下三橫指，合谷在虎口。第二，每天做捏紙片訓練。拿張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堅持十秒，每天做五十次。第三，每天做『OK』手勢一百次，慢慢練。第四，用熱毛巾敷前臂內側，一次二十分鐘，一天兩次。第五，不能提重物，不能長時間握東西。第六，吃飯多吃牛肉雞肉和山藥，把脾胃養起來。第七，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女的把錢放在桌上，扶著男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男的回過頭，右手慢慢抬起來，五個指頭張開了一點。
半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能主動張開手指。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手使不上勁但不麻的，怎麼分是哪根神經出了問題。」
「三條。第一看能不能捏『OK』手勢。捏不攏，拇指食指末端彎不了，就是骨間前神經。第二看虎口那塊肉。那塊肉癟下去了，就是拇長屈肌萎縮，也是骨間前神經支配的。第三試捏紙片。正常人能用拇指和食指指尖捏住紙，骨間前神經壞了，只能用指腹側面夾，夾不緊。」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零一十六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零四十六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陳寶山沒出門。」
「沒出門？」
「對。他把那張圖拿出來看了一下午。六個圈全用紅筆描了一遍，然後在中間寫了個字。」
「什麼字。」
「『鎖』。」
「然後呢。」
「然後他跟他師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再等三天。等到月半那晚子時，六個點一起動手，一次鎖死。』」
電話掛斷。
還有三天。
月半子時。
六個點一起收口。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沒有風。
月亮缺得只剩一道彎鉤。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