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零四十六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零四十五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腳腕扭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剛過,門口停了輛三輪車。
車上跳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轉身從車廂里抱出一個女的。
女的二十五六,臉色發白,渾身軟得像沒骨頭,腦袋耷拉著,兩隻胳膊垂在身側。
男人把她抱進屋,放到床上。
「大夫,我老婆不知道怎麼了,早上起來就動不了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六點多。她醒了,叫我,說渾身沒勁,手腳都抬不起來。我以為她開玩笑,結果她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走到床邊。
女的眼睛睜著,眼珠子能動,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話,但聲音很小很虛。
「能說話嗎。」
「能……但是……沒勁。」
「手能抬起來嗎。」
她試了試,手指動了一下,但手臂紋絲不動。
「腿呢。」
還是動不了。
「脖子能轉嗎。」
能,但很慢,幅度很小。
「呼吸呢,喘不喘。」
男人接話。「不喘,就是說話沒勁。」
我掀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大小正常,對光反射正常。
「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男人愣了一下。「有。半年前有過一次,那次也是早上起來動不了,去了醫院,掛了兩天水就好了。這次又犯了。」
「去了幾家醫院。」
「四家。第一家縣醫院急診,查了頭部CT,說沒有腦出血腦梗,讓住院觀察。住了三天,天天抽血化驗,也查不出問題,後來自己好了就出院了。第二家市醫院神經內科,又做了核磁,還是沒問題。大夫說可能是癔症,心理問題,讓去看心理科。第三家心理科,說了一大堆,開了抗焦慮的藥,吃了沒用。第四家中醫院,說是氣血兩虛,開了補氣血的藥,喝了一個月,這次又犯了。」
「花了多少。」
「一萬多。」
我讓男人把她扶起來坐著。她坐不住,整個人往旁邊倒。
我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肌肉是軟的,但不是萎縮,是鬆弛無力。
「用點勁,試著抬一下胳膊。」
她臉憋紅了,胳膊還是沒抬起來。
我按了按她膝蓋下方的肌腱。
膝跳反射減弱。
正常人被敲擊膝蓋肌腱的時候,小腿會不由自主地往前彈。她的小腿只輕微動了一下。
「躺下。」
我讓她平躺,把她的腿抬起來,往上抬到九十度。
她沒有任何抵抗,腿軟得像一根麵條。
正常人就算不主動用力,肌肉也有一定的張力,會有自然的阻力。她完全沒有。
搭脈。
脈沉細無力,尺脈尤弱。
看舌。舌淡,苔薄白。
綜合來看,這不是中風,不是癔症,也不是單純的氣血兩虛。
這是周期性麻痹。
周期性麻痹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身體裡的鉀離子突然掉下去了,肌肉沒有鉀離子就收縮不了,人就癱了。
肌肉收縮需要鉀離子、鈉離子、鈣離子在細胞膜內外反覆進出,產生電信號,電信號傳導到肌纖維,肌纖維才能收縮。
鉀離子掉到一定程度以下,電信號傳不動,肌肉就癱了。
但大腦是清醒的,感覺也是正常的,就是動不了。
為什麼四家醫院查不出來?
因為大部分急診大夫看到「突然癱軟、四肢無力」,第一反應是腦血管病,先做CT排除腦出血腦梗。
排除了以後,神經內科接手,做核磁、查肌電圖,還是查不出問題。
因為周期性麻痹發作的時候,結構上什麼問題都沒有。腦子沒事、脊髓沒事、神經沒事、肌肉也沒萎縮。
唯一的問題是血鉀低。
但很多大夫不會在急性發作期查電解質,或者查了但沒重視。
因為血鉀輕度降低的時候,化驗單上不一定標紅,大夫掃一眼就過去了。
等到患者自己緩過來了,鉀離子回升了,再查就正常了。
所以這個病很容易漏診。
心理科更是冤枉。
患者意識清醒、說話正常、感覺正常,就是不能動,看起來很像癔症性癱瘓。
但癔症是功能性的,患者在不注意的時候肢體會有正常活動,膝跳反射是正常的。
周期性麻痹不一樣。它是真的沒力氣,反射都減弱了。
中醫那位按氣血兩虛治,方向偏了。
這個病從中醫角度看,根子在脾腎兩虛。
脾主肌肉,腎主骨生髓。脾虛了,運化無力,氣血不能濡養肌肉。腎虛了,精氣不足,筋骨失養。
再加上外感濕邪、飲食不節,或者勞累過度,脾腎之氣更虛,氣不攝津,津液代謝失常,鉀離子跟著津液代謝紊亂,就發病了。
單純補氣血不夠,得健脾補腎、固攝津液。
男人想了想。「昨天她幹了一天農活,回來吃了半個西瓜,晚上出了一身汗。」
夠了。
勞累、吃生冷、出汗。
三條全齊了。
勞累傷脾,脾氣更虛。
西瓜性寒,傷脾陽。
出汗,津液大量流失,鉀離子跟著丟了。
三管齊下,血鉀一掉,人就癱了。
「你這個不是中風,也不是心理問題。」
兩個人看著我。
「你身體裡有一種離子叫鉀離子,肌肉收縮全靠它。你現在是鉀離子掉下去了,肌肉沒法收縮,所以動不了。」
女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那怎麼辦。」
「上床躺好。」
治則是健脾補腎、益氣固津、通調經絡。
第一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把脾胃功能提起來。
第二針,雙側太溪,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固本,腎氣足了津液才能固攝住。
第三針,雙側三陰交,直刺一寸。
三陰交是肝脾腎三經交會,既能健脾又能補腎,還能調理津液代謝。
第四針,關元穴,直刺一寸五。
關元培元固本,補下焦腎氣。
第五針,雙側陽陵泉,直刺一寸五。
陽陵泉是筋之會,專門調理筋脈,讓肌肉恢復張力。
第六針,氣海穴,直刺一寸二。
氣海補氣,氣足了才能推動津液運行。
六組九針,留針三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讓男人去藥店買了一瓶口服補液鹽。
「回來以後給她沖一袋,慢慢喝下去。」
男人跑出去了。
十分鐘,我在她小腿、大腿、胳膊上沿著經絡輕輕推拿。
推到小腿的時候,她說「有點感覺了」。
十五分鐘,男人回來了,端著一杯沖好的口服補液鹽。
我扶著她坐起來,一點點餵她喝下去。
二十分鐘,她說「手指能動了」。
我讓她試著握拳。
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了一個松松的拳頭。
二十五分鐘,她胳膊抬起來了一點。
三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試試。」
我鬆開手,她自己坐住了。
「站起來試試。」
男人扶著她,她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能站住了。
「走兩步。」
她扶著床沿,慢慢挪了兩步。
男人眼眶紅了。
「回去記住七件事。第一,明天去縣醫院抽血查電解質,看血鉀多少。以後每次發作都要查,確認是不是鉀低。第二,每天按揉足三里、三陰交、太溪各五分鐘。足三里在膝蓋下四橫指,三陰交在內踝尖上四橫指,太溪在內踝和跟腱之間的凹陷。第三,不能吃生冷,尤其是西瓜、冰水、冷飲。第四,不能過度勞累,幹活要適度,別逞強。第五,出汗以後要及時補水補鹽,可以喝淡鹽水或者口服補液鹽。第六,多吃香蕉、土豆、菠菜,這些含鉀高。第七,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聲音比剛才有勁多了。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突然癱軟動不了的,怎麼分是腦子的問題還是這種鉀離子的問題。」
「三條。第一看意識。中風的人大多意識不清或者口眼歪斜、言語不利,周期性麻痹的人意識完全清醒,說話也正常,就是沒力氣。第二看對稱性。中風一般是一側肢體癱瘓,周期性麻痹是四肢對稱性無力。第三看反射。中風的人腱反射可能亢進,周期性麻痹的人腱反射減弱或消失。」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零四十五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零七十五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陳寶山出去了一趟。」
「去哪兒了。」
「回春堂。拿了一個布袋子回來,挺沉的。」
「看到裡面是什麼了嗎。」
「沒看清。不過他回來以後把袋子打開,往外倒東西。我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然後呢。」
「然後他蹲在地上,把那些東西一個一個擺開。我從窗戶縫往裡看,地上擺了六個小鐵釘,還有六張黃紙。」
「他說什麼了嗎。」
「他跟他師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六個點,六根釘,月半子時一起下,氣一鎖,就算那小子有本事也解不開了』。」
電話掛斷。
六根釘。
六張黃紙。
月半子時。
還有兩天。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沒有月亮。
天黑得很快。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