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飛行士白珩,用自己的畢生功力,以無名客一生一次的開闢前路,駕駛著岱輿牌虛數炸彈駛入了一處極為龐大的虛數空域,與其一同墜機。」
「此舉展現了仙舟精神,卻無法遮掩仙舟的錯誤。」
「象徵著未來的岱輿剛一啟程就光速墜機,這一舉動不光代表著先前耗費的大量人力物力盡數成空,更傳達了一個宇宙中沒有任何一個文明敢於忽視的信號,一個讓仙舟也恐懼的信號。」
「各大仙舟光速成立了聯合調查組,調用了無數學者,從所有角度進行調查,在尋求天才無果後,甚至一度求助於博識學會,乃至啟用了一部分被關押在幽囚獄中的『仙舟底蘊』。」
「但不論何等手段,最終調查的結果都只有一個——」
「原因不明。」
「而根據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的理論,這件事情理所應當的,只有最後一種解釋。」
「神明的怒火。」
「只有具備無窮偉力的神明,才能如此輕而易舉且不被人理解的,做出這種事情。」
「帝弓是否因這一行為而憤怒?」
「仙舟是否會因為此事而被帝弓厭惡?」
「仙舟的道路還是不是巡獵的道路?」
「就像第一次被父母責備的孩子,一向自詡『天人』,將宇宙其他文明稱為『化外民』的仙舟人,理所當然的想起了那些因失去神明眷顧而覆滅的種族和勢力,這讓他們心中充滿了恐懼。」
「更激烈的辯駁,便更理所當然的發生。」
「羅浮被各方聯手問責,投了贊成票的仙舟自顧不暇,盛極一時的觀想神體系光速落寞,仙舟陷入了長達百年的震盪中。」
「在這場連元帥都被撼動的浪潮中,你那幾位好友,自然也沒有倖免於難的理由。」
波爾卡說完這句話,突然閉口不言。
白珩知道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之前,白珩駕駛著撿來的岱輿,在一片連時間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界域穿行。
白珩知道,自己應該是落入了虛無之中,一旦踏出岱輿,恐怕就會被黑大帥頃刻煉化,只能想盡辦法催動岱輿,試圖駛出虛無。
期間,因為「無」中不存在任何概念,新生亦然,無法種植糧食,白珩一度餓得頭暈眼花。
好在她發現了一顆紮根於司辰宮的桃樹,靠著吃上面的桃子才撐了下去。
她甚至發明出了能最大化利用桃子價值的一整套使用方法,從皮到肉再到果核,連摘桃後斷口滲出的汁液她都要舔兩口。
換做其他行者,落入這種境地必然絕望,但開拓的行者不同。
開拓不怕前方無路,只怕墜機。
在昏昏餓餓不知道多長時間的行駛後,白珩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個光點。
所謂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滲水,於是緊接著白珩就知道了那光點的真面貌。
一張與星辰同色,籠罩範圍無以計數的『網』。
當白珩觀測到它時,它便越變越大,僅僅數秒就從一顆光點,變成了能讓岱輿落入其中都沒什麼掙扎能力的巨網。
再然後,白珩就被一些智慧機器人帶到了此人面前,開始聽歷史故事。
能在虛無中輕易捕撈出一顆星辰的人,其位格定然遠超常人認知。
這種人物,捕獲她後,沒有用那些更高效且更穩妥的手段,反而選擇交涉,幫她梳理已知情報,補全之後的歷史,這本身就是一種善意。
但奇蹟和魔法不是免費的,善意之後,往往就是要求。
此刻在說到她最在乎的夥伴時突然停頓,就是要她表態,要她將之前所有的經歷全都說出來。
同時明確的告訴她,在這件事情解決之前,她絕對不會讓她聯繫仙舟。
或許是這張從未聽說過的網不能外顯。
又或許是此人性格孤僻,和仙舟有隙。
甚至更乾脆些,此人可能就是岱輿爆炸的幕後黑手,現在擱這兒裝模做樣的演戲呢。
總之,可能性很多,但對白珩來說,這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鏡流,景元,還有那兩個大發明家,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小狐狸微微低頭,波爾卡便睜開眼,言簡意賅的說道:
「分崩離析。」
白珩抿嘴:「還請您詳細說說。」
「因自己過於冒進,導致你不得不犧牲,仙舟最優秀的工匠就此沒了鋒芒。」
「雲上五驍的其他人悲痛不已,還要處理那一堆爛攤子,心情自然不用多說。」
「但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正讓雲上五驍分崩離析的原因,是丹楓也靈機一動。」
白珩錯愕:「丹楓?怎麼會,他行事一直都很沉穩。」
「沉穩麼,我只覺得他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連一點點失去都接受不了。」
「他做了什麼?」
「他試圖復活你,用你留下的觀想神修行法,蘊含因果的一些貼身事物,蘊含基因信息的頭髮,以及......應星的幫助。」
「應星的幫助......」
白珩下意識的重複了一句,一般來說,這話指的應該是應星的才華,可莫名的,她想起了之前波爾卡所說的一句話:
『不過應星也因要持續煉化倏忽,而被豐饒血肉感染,只能將誅仙陣法煉入體內,保持神智。』
而復活這種事,還是丹楓做的,一聽就和持明族的蛻生有關。
可持明族的蛻生之法從未作用於外族,也無法薅奪,不像豐饒賜福一樣可以在不同的生命體之間互相轉換......
小狐狸想著想著,面色驟然一變,隨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難道他們兩個......要用豐饒和不朽的力量......」
波爾卡點點頭,小狐狸瞬間炸毛!
「這倆蠢貨瘋了不成!」
即便是敘述者,情緒太過激動也不利於邏輯分析,波爾卡想了想,難得的人性爆發,出言安慰道:
「或許他們只是成了真正的命途行者。」
卻不成想小狐狸聽完更迷惑了。
什麼叫成為了真正的命途行者?誰家命途行者會做這種事?
我看你也瘋了。
波爾卡看出了白珩眼中的情緒,但卻懶得辯解,只能說下修心態是這樣的。
「總之,如你所想的那般,應星和丹楓最終沒有成功,他們復活的,只是一條具備觀想神性質的孽龍。」
「據說那孽龍出生的那天,整個羅浮都在呼喚祂的名字,因為大夥都被觀想神特殊形態給精神污染了。」
「好在當時羅浮的劍首因被應星牽連不得離境,所以又被丹楓牽連了一次,揮淚斬孽龍,卻也因此墮入魔陰身。」
「丹楓犯下重罪,又因褻瀆不得持明力挺,景元盡力斡旋,卻也只爭取了一個褪鱗轉生的結局。」
「應星心灰意冷,自斬武藝,又被鏡流捉走,如今混跡於星核獵手之中。」
「先是應星靈機一動,然後又是丹楓靈機一動,最後鏡流也墮入魔陰身,治下接連冒出此等人物,騰驍將軍自認具備不可推卸的責任,於是引咎辭職,退了一步的同時,也保下了雲上五驍的最後一位。」
「不久後,景元通過天虹封典,繼承將軍之位,直至如今,已有六百多年。」
「......」
白珩沉默了,羅浮未來的事情遠比她想像的更為沉重。
六百多年的將軍,對於長生種的壽命來說,似乎算不得什麼。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在那種十幾年一輪換的摔炮位置上干六百多年,承擔本應由雲上五驍共同承擔的責任。
景元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又傾瀉了怎樣的心血,白珩甚至都不想去想。
還有鏡流,白珩很清楚墮入魔陰身的仙舟人結局是什麼,但她就是不想去問波爾卡。
其中緣由很明確,不過是那小小的騏驥罷了。
靈機一動兩兄弟的下場也十分悲慘,一個褪鱗轉生,一個遠走他鄉,白珩自然心疼,卻也更為惱火。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帶這兩個初生一塊走,最起碼還能剩下一個鏡流幫忙!
白珩歸天,五驍解體,聽起來不算順耳。
不過卻莫名的幫白珩搞清楚了波爾卡的真實目的真實目的——情緒激化。
應星和丹楓願意為了她犯下那等滔天大罪,他自然也會關心夥伴。
所以,只要聽完雲上五驍的故事,他必定歸心似箭,自然也就會對唯一掌握如何走出黑網辦法的波爾卡言聽計從。
所謂陽謀就是如此。
小狐狸在和波爾卡的搏鬥中倒下了,她別無選擇也甘之若飴的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所有事情。
從岱輿當時的危情,到自己下定決心,再到自己如何本能的燃燒觀想神,開闢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航路,一切都和波爾卡的計算沒有任何差別。
直到岱輿爆炸。
「其實,我現在開的這個岱輿,不是我當初開的那個岱輿,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不用在意我的理解能力,我會從一百七十六個角度同時計算你話語中所代表的任何可能,不會錯漏,也不會誤解。」
「那你真厲害......總之,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反正岱輿爆炸時,我本能的掙扎,開闢出一條逃生航路。」
「那條航路很短,本來連跨越行星和衛星之間的距離都難,但我就像收到阿基維利眷顧一般,突然福至心靈的改動了一下操作手法,然後,那航路就莫名其妙的讓我跨越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空,直接出現在了現在這艘岱輿里。」
開拓行者的想像力都很豐富,但白珩的描述依舊支離破碎,這足以說明當時的情況到底有多混亂。
不過波爾卡還是聽懂了,她捏著下巴思索了一下,突然揮手,一張形狀不規則的白色全息光幕出現在她面前。
起初白珩還以為這位是要寫寫畫畫,還好奇為什麼要這麼做,直到波爾卡食中二指併攏按在光幕上,隨後輕輕一張,光幕無限擴大,白珩才知道她要幹什麼。
原來這根本不是一張白板,而是一張星圖!
一張縮略到極致,也龐大到極致的星圖!
身為傳奇飛行士,白珩對星圖這種東西自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所以,只需一眼,她就意識到自己面前擺著的是一份怎樣的瑰寶。
『如果不是胡寫亂畫的,那這玩意最起碼比聯盟掌握的星圖大六倍......星穹列車上的星圖也不過如此吧?此人究竟是何人?』
白珩震驚,但她震驚的太早了。
因為隨後的事情,才是真正摧毀她世界觀的存在。
當星圖擴大到一定程度後,波爾卡手指豎起,畫面便停在了一個毗鄰六百多個世界的龐大虛數空域上。
白珩一眼就認出了那地方,正是當初她選定的,讓岱輿墜機的地點。
波爾卡抬眼瞥了小狐狸一眼,確定記錄沒錯,便輕輕一點星圖,周遭的環境突然如躍遷般閃爍,但卻比躍遷更為短暫。
只是眨眼間,白珩便發現兩人出現在了一片漆黑的虛空中。
一層淡淡的透明保護罩讓兩人得以維持在具備重力和空氣的環境中,兩人之間的桌子,和屁股下的坐墊也穩穩噹噹。
如果不是一低頭就看到了無盡深淵,不小心碰掉的紙屑也真的落入黑暗消失不見,僅憑感覺,白珩真的以為自己仍在普普通通的星球上。
無名客的本能告訴白珩,周圍是不能生存的環境,應儘量離開。
白珩下意識的縮縮尾巴,讓自己儘可能的蜷縮在坐墊上,緊張的開口:
「這裡是......」
「你讓岱輿墜機的地方。」
「那片虛數空域?來這裡做什麼?」
「看看你是怎麼讓岱輿墜機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岱輿墜機和我沒什麼關係,是它自己要炸了?」
「不用解釋,你不是闖禍最大的哪個,阿基維利的座駕也被無名客們開翻了。」
「......翻哪了?還在那兒嗎?」
波爾卡沒回答,從白大褂兜里掏了掏,拿出一枚綠色的寶石,輕輕捏碎。
龐大的綠色能量如衝擊波般驟然席捲黑暗,短暫的寂靜後,白珩看到,光影流轉,一艘虛幻的飛船倒著飛了過來。
不等提問,答案便出現在白珩心中。
更多更多的光影出現在天邊,更多更多飛船倒著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