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三盯著那幾沓鈔票，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接過去後用手指快速撥了兩遍，確認沒錯，塞進了圍裙前面的大口袋。
「錢我收了，車你們自己開走。」
梁老三往後退了一步，等著看笑話。
「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把這車嬌貴東西活著送進省城。」
龐博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開進來。」
掛斷電話不到一分鐘，狹窄的山道盡頭傳來柴油發動機的聲音。
一輛九米六前四後八的冷藏廂式貨車拐進了魚塘小路，白色車廂的車頭側面印著「白州快線」四個藍色大字。
車輪碾過泥坑，停在了輕卡旁邊。
梁老三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冷藏車駕駛室的門推開，一個穿統一制服的司機跳下來，快步跑到車廂尾部，拉開了厚重的密封門。
白色的冷氣涌了出來。
廖廣生走上前，指著車廂內部。
「看到頂上的噴淋管和底部回水槽沒有？」
他轉頭看向梁老三。
「獨立恆溫控制，微孔曝氣盤，生化過濾系統，整車水循環模擬山泉微流水，水溫恆定十八度，溶氧量每升八毫克以上。」
梁老三往前走了兩步，死死盯著水箱裡翻動的清水。
他幹了二十年魚販子，從沒見過把活水微循環系統直接搬上貨車的陣仗，這簡直是把半個階梯魚塘裝進了車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飄。
「這台車……得多少錢？」
龐博對冷藏車司機打了個手勢。
「把輕卡上的魚，全挪過去。」
司機立刻招呼兩個跟車員，接上粗水管，開始抽水轉魚。
草魚順著水槽滑進恆溫活水艙，頂部噴淋管灑下水花，底部曝氣盤打出細密的泡沫，水箱裡的水一直在流動。
原本在輕卡桶里有些發蔫的雙林魚，一進活水艙，尾巴一甩，很快就遊動起來，再沒有一條沉底擠壓。
「這是公司物流中心的幹線車。」
龐博走到他旁邊。
「雙林鎮以後只負責把魚送到集貨點，剩下的路，這輛車跑。」
龐博轉過身，直視著梁老三。
「你昨天在鎮政府說，如果我能把活魚送進省城，你以後跟我姓。」
梁老三臉頰動了一下，硬著頭皮抬起頭。
「老子說話算話！你這車魚要是拉到省城水產市場，存活率能過九成五，我梁老三不僅跟你姓，以後雙林鎮的山泉魚，我全包過來，按你的規矩送集貨點！」
龐博沒笑。
「我只要雙林鎮的魚。」
他抬腕看了眼表。
「現在九點，下午一點，省城白雲水產市場開箱驗貨。」
他轉身拉開越野車的門，頭也沒回。
「周秉文，請梁老闆上車，讓他親眼看看，這車魚到底怎麼下地。」
砰的一聲，冷藏車厚重的密封門關上。
低沉的柴油機轟鳴聲，衝出了雙林鎮。
越野車從雙林鎮出來的時候，梁老三還一路嘴硬。
山路不好走，彎多，碎石也多。
車輪一壓過去，車身就晃一下，梁老三坐在後排，兩隻手抓著前排座椅靠背，指節都發白，他腳上那雙高筒雨靴還沾著塘邊黃泥，在腳墊上蹭出一片印子。
前面那輛白色冷藏活水車卻開得穩。
車速壓在四十碼左右，過彎的時候，車身輕輕一斜，很快又穩回來。
廖廣生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對講機。
「報水溫。」
對講機里傳來司機聲音。
「十八度，溶氧八點五。」
廖廣生往前看了一眼，山道開始下坡。
「長下坡，別搶速度，水循環泵調到百分之八十，十分鐘後進服務區，停車驗一次水。」
梁老三盯著那個對講機，喉結上下滾了滾。
「才跑三十公里。」
他把平板往膝蓋上一放，嗓門故意抬高了點，像是不這樣說，心裡那點底氣就要散掉。
「雙林魚脾氣怪的很，路上一顛就容易扎堆，今天這一車看著還行，不代表天天都行，設備壞一下，司機偷個懶，一車魚照樣完蛋。」
龐博握著方向盤，輕輕打了一把，避開路面上一個坑。
「所以要定規矩。」
梁老三抬眼看他。
龐博視線還落在前方路面上。
「入艙前驗魚，傷了鱗的不上，病魚不上，狀態不對的不上。」
他頓了頓，又說：「只要按白州快線標準進了活水艙，路上出了問題，公司賠。」
梁老三沒立刻接話。
他低頭扯了扯身上防水圍裙，把那塊黑膠布攥得皺巴巴。
做魚販子二十年，什麼話沒聽過？
這個老闆保證，那個公司負責，最後真死了魚，扯皮扯到天黑也沒人認。
可今天不一樣。
前面那輛車裡，水溫、溶氧、監控畫面，一項項都擺在眼前，那些魚在活水艙里游得精神，比他自己輕卡桶里的魚還精神。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車隊開進省城白雲水產市場。
市場裡又吵又亂。
廂貨、三輪摩托、小推車堵在一起，地上全是黑水，混著魚鱗、爛菜葉，還有不知道誰倒出來的污泥，水泵聲、吆喝聲、倒車提示音擠成一團，耳朵里嗡嗡響。
冷藏車停在C區六號檔口前。
越野車剛停穩，龐博就推門下車。
廖廣生拿著記錄本跟在後面。
梁老三最後下來，雨靴一腳踩進污水裡，水花濺了半截褲腿，他低頭看了一眼，罵了句髒話，又趕緊跟上去。
檔口前擺著十幾個藍色大塑料盆。
一個穿灰色短袖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腳上套著黑水鞋，手裡拿著一本發黃帳本。
陳發。
白雲水產市場做了十幾年活魚檔口的老闆。
他先掃了一眼車頭上白州快線四個藍字，眉頭動了動。
「白州來的？」
梁老三趕緊上前。
「陳老闆，雙林鎮山泉草魚，兩千四百斤。」
陳發翻開帳本，筆尖在紙上劃了兩下，眼皮都沒怎麼抬。
「白州車我接過。」
他說的隨意，像是已經給這車魚判了價。
「塑料桶加冰，拉到這邊魚鰓都發白，活魚七塊，死魚兩塊，能賣就卸，不能賣你們自己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