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三臉一下漲紅。
哪怕這車魚已經被龐博買了,他還是沒忍住往前頂了一步。
「七塊?陳發,你這價也太黑了吧?鎮上收魚都不止這個價,雙林魚是喝山泉活水長大的,肉緊,沒泥腥味,你拿普通塘魚價糊弄誰呢?」
陳發把帳本一合。
「肉緊也得活著到我這兒。」
他瞥了一眼冷藏車,嘴角扯了下。
「你們白州魚以前送來,半車趴底,我給七塊,已經算看你梁老三面子。」
梁老三胸口起伏了一下。
話堵在喉嚨口,差點就罵出來。
龐博沒跟陳發爭。
他走到冷藏車尾部,只說了兩個字。
「開廂。」
司機立刻上前,拉開厚重的金屬門栓。
兩扇車門向外一開。
白色冷氣一下涌了出來。
陳發筆尖停在帳本上,眼睛眯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又是塑料桶、冰塊、氧氣泵那一套,沒想到門一打開,裡面竟然是分艙式活水系統。
廖廣生走到車廂側面,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幾下。
活水艙排水閥打開。
清澈的水嘩啦啦流進市場排水溝。
等水位降到合適位置,司機拉開內側擋板。
嘩啦一聲。
魚尾拍水。
四個活水艙里,草魚一群群擠在水裡,卻沒有翻白,也沒有沉底,水面一直在流,頂部噴淋管灑著細水,底部曝氣盤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泡。
陳發把帳本往腋下一夾,幾步就走到車尾。
旁邊幾個檔口老闆也圍了過來。
「喲,這什麼車?」
「車上還有活水艙?」
「白州魚?真的假的,白州魚以前拉到這邊不都蔫了嗎?」
陳發沒理他們。
他從旁邊拿起長柄網兜,伸進活水艙。
網兜剛碰到魚群,幾條草魚猛的甩尾,水花啪的一下濺了他一臉。
陳發愣住了。
下一秒,他用力撈起一條草魚。
草魚在網兜里掙得厲害,魚身飽滿,鱗片發亮,鰓蓋一張一合,鮮紅鮮紅的。
陳發把魚倒進藍色塑料盆。
草魚一入水,立刻游開。
旁邊一個光頭檔口老闆蹲下來,伸手在水面戳了一下。
魚尾一擺,水花濺到他手背上。
光頭老闆嘖了一聲。
「這活力可以啊,跑了幾個鍾?」
廖廣生翻了一下記錄本。
「三小時四十分鐘。」
另一個老闆探頭往車廂里看。
「外地草魚能保九成就算不錯了,這車看著沒什麼損耗啊。」
陳發臉色已經變了。
他轉頭看司機。
「死了多少?」
司機翻開運輸記錄。
「裝車兩千四百斤,途中剔出失活魚四斤半,按重量算,成活率九十九點八左右。」
周圍那幾個檔口老闆一下安靜下來。
他們天天跟活魚打交道,太清楚路遠的魚有多難保。
死魚一多,價格直接砍半。
這車白州魚,幾乎是活塘狀態進的市場。
光頭老闆先反應過來。
「這車我出十二。」
陳發臉色一變,立刻把帳本拍在盆沿上。
「十二塊五。」
他看向龐博,語速快了不少。
「這車我全要,現結。」
梁老三站在旁邊,人都僵住了。
十二塊五。
剛才陳發開口才七塊。
這才幾分鐘,價格快翻了一倍。
比他以前自己押車來省城賣的最高價,還高了一截。
陳發已經拿筆在帳本上刷刷寫了幾行,撕下一頁遞過來。
「以後這種品質,每天三千斤以內,我保底收,價格隨行就市,但比普通草魚高五毛。」
他盯著龐博。
「你們要是能穩住,我就敢簽長期供貨。」
龐博沒有馬上接那張紙。
「白州快線以後每天一點到。」
他看了眼活水艙里的魚。
「貨能穩,價格也要穩,今天搶著要,明天壓價,這種合作沒意思。」
陳發嘴角抽了下,倒也沒惱。
他做了十幾年水產,知道眼前這批貨不是普通塘魚。
「可以。」
陳發點頭。
「只要成活率能保持今天這個水平,我這裡直接留池,不讓你們等。」
卸貨開始。
檔口工人拿著網兜和塑料筐爬上冷藏車,一筐一筐活魚被抬下來,倒進水盆,電子秤上的數字不停跳,魚尾拍水聲音一陣接一陣。
梁老三站在車邊,臉上火辣辣的。
那聲音像一下一下抽在他臉上。
二十年了。
他來省城賣魚,什麼時候見過檔口老闆搶著加價?
以前哪次不是求著人家收?
死魚錢要扣,水重也要扣,魚身有點擦傷還要被挑刺,最後算下來,辛辛苦苦一車魚,真正到養魚戶手裡的錢沒剩多少。
今天,他就站在旁邊,甚至沒來得及多說幾句話,人家已經搶起來了。
梁老三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水的雨靴,又抬頭看向車身上的白州快線。
半晌,他走到龐博面前。
手在圍裙上蹭了一遍,又蹭了一遍。
「龐總。」
他嗓子不再像早上那麼沖了。
「我服。」
龐博看著他。
梁老三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些。
「回去我就挨家挨戶談,規格不夠的,傷了鱗的,魚鰓不亮的,我不讓進集貨點。」
他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還在卸貨冷藏車。
「以後雙林鎮的魚,按你們白州快線的規矩來。」
龐博抬手拍了拍冷藏車的車廂,鐵皮被太陽曬得有點燙。
「明天先別鋪太大。」他說,「就在鎮水產站,設個臨時收點。」
梁老三這會兒哪還有早上的硬氣,忙不迭點頭。
「行,行,水產站地方夠,旁邊還能停車。」
龐博看了他一眼。
「三天內,暫養池、稱重台、票據系統都搭起來,魚你來收,公司負責車,負責賣。」
梁老三喉嚨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個字。
「行。」
他答的不響,卻比早上那幾句狠話實在多了。
旁邊,廖廣生拿起對講機,聲音帶著點沙。
「一號車卸完,水艙清洗,過濾棉換掉,下午去城東物流園裝回程布料,別空車回白州。」
對講機里很快傳來司機的聲音。
「收到,廖總,卸完馬上洗艙。」
梁老三聽見回程布料幾個字,忍不住又看了廖廣生一眼。
這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臉色也不好看,一路上話不多。
可真開口,沒一句是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