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雙手叉腰，站在長桌前，碎花圍裙上沾著幾滴暗褐色的油漬。
她身後的十幾個老街攤主往前擠了擠，隱隱形成一堵人牆。
周秉文放下手裡的擴音器，站直身體。
「阿蓮姐，這是縣裡和我們公司統籌的項目。」周秉文拿起一份文件，遞向前方。「不是亂安排，是幫大家升級。」
「升級？」阿蓮抬高音量，沒有接那份文件。「統一收銀，統一排煙，還要搞統一衛生檢查。我們在老街幹了三十年，什麼時候受過這些規矩？你們這就是把我們的小本生意往死里管！」
旁邊一個賣炒粉的男人跟著喊出聲。
「對！我那口鍋每天炒幾百碗粉，你們搞個統一排煙，火候不對，我炒出來的粉還能吃嗎？」
一個賣糖水的老婆婆敲了敲手裡的拐杖，木棍撞擊地面發出篤篤聲。
「老街有熟客，街坊鄰居每天路過順手就買了。你們讓我們搬去那片荒地，連個人影都沒有。」
阿蓮雙手抱胸，下巴揚起。
「我們在老街，三十年的招牌立在那裡。搬到那片荒地上，萬一沒人來，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周秉文翻開手裡的宣傳冊，指著上面的規劃圖。
「阿蓮姐，各位老闆。我們在南門建了公交樞紐，木珠園區一萬多工人，每天有免費接駁車直接送到夜市門口。還有地下停車場，縣城的人開車過來也方便。」
周秉文把宣傳冊往前推了推。
「而且前半年免租金，水電費按民用標準收。公司還會統一定製GG牌，在全縣做宣傳。」
幾個攤主互相看了看，低聲交談。
一個賣烤麵筋的胖子從人群後面探出頭。
「免費接駁車？誰擔保能開幾天。荒地賣粉，狗都不一定來。這種大餅我們見多了，到時候把我們騙過去，你們收完管理費跑路，我們找誰哭去？」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周秉文皺起眉頭，翻開另一頁準備再次解釋。
龐博從大廳門外走進來，腳步沉穩。圍觀的人看到他，自動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周秉文立刻迎上前，低聲在他耳邊匯報了兩句，並將一張寫著字的便簽紙遞了過去。
龐博接過來看了一眼，隨即走到長桌前，拉開一張摺疊椅坐下。
他看著阿蓮。
老街這些商戶做了幾十年生意，防備心重。給他們講大規劃、講客流量，他們聽不進去。他們只看眼前，只信自己經歷過的事。必須擊碎他們的僥倖心理。
「你就是那個龐總？」阿蓮上下打量龐博。
龐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昨晚老街街口那家炸串店煤氣罐起火。」龐博看著阿蓮的眼睛，聲音平穩。「消防車被堵在街口進不去。」
阿蓮的手臂放了下來。
「你店面就在炸串店斜對面。」龐博繼續開口。「昨晚起火的時候，你女兒是不是在店裡端粉？」
阿蓮的臉色瞬間變白。
龐博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火苗竄起兩層樓高，人群往外擠。我聽說，你女兒當時被擠在門框和桌子中間，對吧？」
阿蓮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她今天手還在發抖，連碗都端不穩。」龐博講出這個事實。
阿蓮轉過頭，避開龐博的視線。她雙手緊緊抓著圍裙的邊緣，指節發白。
周秉文站在一旁，看著龐博。他收起手裡的宣傳冊。他準備的那些招商話術和數據分析，在龐博這句話面前毫無用處。龐博直接切中了這些商戶最害怕的事情。
龐博從周秉文手裡拿過那份圖紙，在桌面上攤開。
「老街的下水道堵了十幾年，電線在頭頂纏成一團。再發生一次火災，消防車依然進不去。」
龐博指著圖紙上的紅色區域。
「這是新夜市的明火區。」他點著上面的標記。「統一鋪設燃氣管線，每家商戶獨立閥門。地下是油煙淨化系統，直接連通主管道，油煙不經過街面。」
幾個攤主往前湊了一步，盯著圖紙。
「這條是消防通道。」龐博手指划過一條寬闊的空白帶。「淨寬八米，絕對不允許擺放任何桌椅。消防車可以直接開到每一個攤位面前。」
龐博指向圖紙邊緣的綠色方塊。
「這裡是兒童休息區。你們忙著做生意的時候，孩子可以在這裡寫作業、玩耍，有專人看著。」
他繼續移動手指。
「公共廁所，每隔五十米一個，專人打掃。垃圾分類點設在下風口，一天清理三次。」
那個賣烤串的胖子擠到最前面，盯著油煙淨化系統的圖標。
「這排煙管道，真的家家都有？」胖子問。
「對。」龐博點頭。「不用你們自己拉排風扇，不用把油煙吹到街上熏人。」
胖子搓了搓手，眼睛盯著圖紙。
「那我以後烤肉，城管是不是不用追著我跑了？」胖子轉頭看著周圍的攤主。「我幹了八年燒烤，每天晚上提心弔膽，看到穿制服的就推車跑。我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烤串能烤得有尊嚴。」
人群中安靜下來。
縣市場監管局的負責人拿著幾份文件走上前。
「各位商戶。」負責人站在龐博旁邊。「新夜市落成後，我們在現場設立辦公點。只要你們入駐，所有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我們統一協助辦理。只要你們按標準經營，這片場地就是你們合法的經營地點。不用再像游擊隊一樣到處躲。」
攤主們開始低聲交談，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阿蓮愣在原地，看著圖紙上的消防通道和兒童休息區，她的手慢慢鬆開圍裙。
昨晚火光沖天，女兒在人群中尖叫的聲音還在耳邊。
是該改變了，阿蓮下定了決心，走到桌前，拿起筆，在入駐登記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筆放下，看著龐博。
「龐總，我報名。」阿蓮語氣堅決。「但我有個條件。」
「說。」龐博看著她。
「我的招牌，必須叫老街阿蓮米粉。」阿蓮指著登記表。「那是我的根，不能改。」
龐博點頭。
「老味道肯定要留下。」龐博把登記表收好，遞給周秉文。
「但髒亂差，咱們就捨棄吧。」
阿蓮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攤主招手。
「填表吧。」阿蓮喊道。「早點還能挑個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