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二十五六歲?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個親戚在園區上班,說那個龐總特別年輕。」
「那得是什麼家底啊,幾十個億說拿就拿?」
「聽說以前在國外做期貨賺的錢。」
孫文濤聽到這裡,搖了搖頭說:「人跟人沒法比。人家是命好,咱們還是得老老實實上班。」
陳雪琳喝了口橙汁:「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是真有魄力。白州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願意往這裡砸這麼多錢。」
龐博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顆花生米,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他低下頭喝了口茶,沒吭聲。
就在這時候,他兜里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著「盧建安」三個字。
龐博站起身,跟趙明輝說了句「我接個電話」,就走到窗邊去了。
包廂里的人還在聊天,聲音漸漸小了一些。
龐博按下接聽鍵。
「龐博,通車儀式的方案我看了,有幾個地方想跟你商量一下。」盧建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市里那邊韓市長說也要派人來參加,規格可能得往上提一提。你看預算這塊……」
龐博背對著包廂里的人,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聲音壓得不高:「盧縣長,這是白州的大事,錢不用省。主要是為了提振白州人的信心,讓更多在外面打工的人看到咱們的變化,願意回來支援家鄉的大建設。具體花多少,你跟鄭秘書擬個數給我,我這邊直接批。」
包廂里剛好有人停下說話,窗邊這一角安靜了下來。
十幾雙眼睛全部轉向了窗邊站著的那個同齡人背影。
陳雪琳手裡的橙汁杯懸在嘴邊,眼睛睜得大大的。趙明輝嘴巴張著,花生米掉在了桌子上都沒發覺。
孫文濤的手機恰好在這時候亮了一下,推送彈出來一條本地新聞,標題寫著:【白州家園投資人龐博出資建設的白州大道即將通車,十月五日將舉行盛大通車儀式】。
新聞配圖上,一條嶄新的八車道公路從東頭延伸到西頭,路面乾淨得能反光。
孫文濤盯著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一眼窗邊那個背影,手裡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龐博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兜里,轉過身來。
滿桌子的人全在看著他。
剛才那個勸他別在縣城浪費青春的孫文濤,酒杯還舉在胸前,一口都沒喝下去。
龐博看了一圈,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桌上那碟花生米,又剝了一顆。
「聊什麼呢,怎麼都不說話了。」
包廂里安靜了足有七八秒鐘。
陳雪琳手裡的橙汁杯放了下來,她盯著龐博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兩下才把話說出來:「龐博,你就是那個……投資白州的龐總?」
二十多雙眼睛全落在龐博身上。
龐博把剝好的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給家鄉修點東西。」
給家鄉修點東西。
九公里八車道的一級路;二十個億的商業中心;上萬人的產業園。
在他口中只是輕飄飄的修點東西,好凡爾賽!
孫文濤手裡那杯酒端著沒動,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他剛才還在教育龐博別窩在縣城,說什麼眼界會被困住,留在縣城混得好的沒幾個。這話說出去還不到十分鐘,迴旋鏢就扎回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圓一下,可腦子裡把剛才自己說的話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沒臉。一百七十萬的羊城小三房,他剛才說得多來勁。人家一個通車儀式,張口就是「錢不用省」。
這兩個東西放在一塊比,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了。
趙明輝最先緩過來。他拍了一下大腿,指著龐博說:「我就說嘛!姓龐,白州本地人,二十五六歲,這不就是你嗎!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龐博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到了,剛才還敢讓我坐角落吃花生?」
趙明輝愣了一下,包廂里爆出一陣笑聲,氣氛總算鬆動了一些。
坐在孫文濤旁邊那個穿polo衫的男生叫周磊,在市里某個局當科員,這會兒眼珠子轉了兩圈,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博哥,我敬你一杯!咱們縣能出你這樣的人,是我們全班的驕傲。對了,你們公司是不是還在招人?我一個朋友在省城做行政管理的,經驗豐富……」
話還沒說完,旁邊另一個女生也跟著站起來:「龐博,我表姐做過採購,在商場幹了五年,你們商業中心以後需要這方面的人嗎?」
「我有個同學做新聞的,現在在市里電視台混日子,你們有沒有宣傳的部門,缺不缺人?」
龐博把茶杯放下,聞言擺擺手,聲音不大但帶著這段時間練就的氣場。
「公司招人有正規流程,網上掛著崗位和要求,合適就投簡歷,該面試面試,該考核考核。」他看著周磊說,「咱們不搞同學關係插隊這一套,對你們不公平,對已經在裡面幹活的人也不公平。」
周磊舉著酒杯,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訕訕地坐了回去。
龐博這話說雖然委婉,但意思明確。他不發名片拉關係,也不準備因為一頓飯開後門。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坐在靠門那邊的一個瘦高個男生舉了下手,開口說話:「博哥,我問個事。我爸在老街開了十幾年粥鋪,前段時間聽說臨時夜市有攤位可以申請,但是我爸不知道找誰,怕排不上號。你看能不能……」
龐博看了他一眼,認出來了,這人叫錢小軍,高中坐最後一排,成績一般但人老實。
「夜市的攤位是公開審核,所有材料交到我們公司周秉文經理那邊,經營資質、健康證、消防培訓,符合標準就能進駐。」龐博說,「回頭讓你爸按流程直接提交就行了,別走彎路,也不用找人。」
錢小軍連著點了好幾下頭:「行,那我回去就讓我爸準備材料。」
聚會到了後半段,桌上的氣氛跟開頭完全不一樣了。
剛開始大家推杯換盞吹得天花亂墜,現在倒好,一個個夾菜都變得斯文了。筷子伸出去碰到別人的手都要讓一讓,說話聲音也降了好幾個檔。
孫文濤從剛才到現在一口菜沒吃,手機擺在腿上,反覆看那條新聞推送,心裡把今晚說過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十遍。
他偷瞄了一眼龐博,人家還在那嗑花生米,跟沒事人一樣,這反差讓他更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