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龐博把車停在縣府大院的劃線車位里。
剛推開車門，兜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出廖廣生的名字。
「老闆，木珠鎮路口又堵死了。」廖廣生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滿是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白州大道主路上的貨車下不去，老縣道上的車上不來，車尾都排到兩公里外了。今天沙潭鎮過來的冷藏車比昨天多了五輛，全卡在岔路口。」
龐博把車門關上，夾起副駕駛座位上的公文包。
「讓調度台把後面的車先壓一壓，錯峰放行。」龐博一邊往辦公樓走一邊說，「省廳的專家組快到了，這事等會開會剛好拿出來說。」
掛了電話，龐博快步走上三樓。盧建安已經在會議室門口站著，手裡端著個保溫杯，正低頭看表。
「省廳的車剛下高速。」盧建安抬起頭，朝龐博招了招手，「我讓陶明遠帶人去路口接了。今天城北那條老省道車多，肯定要耽誤一些時間。」
龐博走進會議室，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昨晚趕出來的三張圖紙，平攤在長條會議桌上。
四十分鐘後，兩輛黑色公務車開進縣政府大院。
方志遠第一個推開車門走下來，抬手拍了拍夾克袖子上的灰。
後面跟著三個人，一個是上次視頻會裡那個戴半框眼鏡的專家，另外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些的隨行人員，手裡各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
方志遠走上前，握了握盧建安伸過來的手。
「剛才從高速下來，走你們城北那條老省道進城，堵了半個多小時。」方志遠開口就問，眉頭皺了起來，「滿路都是拉鞋面、拉竹材的大貨車。白州現在的貨運量有這麼大了？」
盧建安苦笑著把手收回來：「產業起來了，全縣的貨都往外走，老路實在撐不住了。」
方志遠點了下頭，沒有多說，跟著盧建安往樓上走。
龐博走在後面，看著那個半框眼鏡專家上樓的時候，低著頭翻看手機屏幕，屏幕上是一個寫滿數據的數據表格。
這個人是省交通廳路網規劃處副處長，胡維民，上次視頻會上提出造價質疑的就是他。
大家在會議室坐好。陶明遠早就把投影儀打開了，幕布上亮著白州全縣的路網底圖。方志遠喝了口茶，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材料我路上看了一遍。」方志遠看著盧建安和龐博，「總體方向沒問題，但有些地方我們要當面核對。老胡，你先把問題擺出來。」
胡維民把半框眼鏡往上推了推，翻開眼前的材料。
「白州規劃的鎮通項目，按照二級公路標準修三百公里。」胡維民看著龐博：「你們報上來的斷面設計是雙向六車道。我的問題很直接。二級路修六車道，全省沒有縣級單位這麼幹過。一般縣裡二級路做到雙向四車道就完全夠用了。」
他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線。「六車道的造價一公里比四車道多出六百萬。三百公里算下來，就是多花十八億。」
胡維民把筆放下，摘下眼鏡放在桌上，「這筆錢你們企業願意出，我不管。可修出來以後，要是車流量不達標，大馬路上空蕩蕩的，上面查下來，這就是典型的形象工程。到時候省廳批了規劃，也要跟著擔責任。」
會議室里靜了下來。陳國慶坐在旁邊，手裡的筆停住了。盧建安看了龐博一眼。
龐博沒有急著說話，轉頭對旁邊的陶明遠點了一下頭。陶明遠站起身走到牆邊，把會議室的頂燈關了。
「大家看這個圖。」龐博站到投影幕布旁邊，拿起桌上的雷射筆，紅點落在地圖左上角。屏幕上跳出一個白州縣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著五個區塊。
「木珠鎮。」龐博的雷射筆在紅色區塊上畫了一個圈，「輕工產業園、鞋包車間、竹編車間，再加上在建的工人公寓和倉配中心。每天從這裡出去的大貨車，拉著鞋面往省城走的、往粵省交貨的，一百二十趟打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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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點移到了下方的綠色區塊。「沙潭鎮。蔬菜預冷分揀中心，每天凌晨三點採摘，五點裝車。冷藏車跑桂省的潤華萬家，一天三十輛。這還不算散戶自己拉到縣城賣的菜車。」
紅點繼續移動，點在藍色和黃色的區塊上。「雙林鎮，活魚集貨點，恆溫活水車從這齣發，一天十五趟。石橋鎮，桂圓走快遞和整車，每天出貨量還在漲。龍山鎮，竹材從山上運下來供園區使用，目前全靠三輪和小貨車在三米寬的村道上跑。」
龐博把雷射筆關了，看著胡維民。「胡處長，您剛才從城北老省道進來都堵成那樣。這五個鎮的貨，平時走的都是鄉道，那些老鄉道才三、四米寬，大貨車和拖拉機擠在一塊走，連錯車都錯不開。」
胡維民沒有接話，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屏幕上的色塊。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廖廣生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後面跟著背雙肩包的羅志強。
廖廣生走到投影儀旁邊，拔下原來的線，把自己的電腦接了上去。屏幕上換了一個圖。
這是一個物流熱力圖，白州縣的底圖上布滿了紅色和黃色的線條，最粗的幾個紅線全部擠在木珠到沙潭、雙林到縣城這幾個老鄉道上。
「這是白州快線的運行數據。」廖廣生指著圖上最粗的那個紅線，聲音沙啞，「木珠鎮到沙潭鎮這段十二公里，光登記在白州快線系統里的車次，每天就有一百六十趟。路寬只有四米。大車跑到半路會不了車，必須有一個退到路肩讓行。一退就是五分鐘、八分鐘。」
他手指劃到另一個紅線。「雙林鎮到縣城這段。活魚車需要恆溫，一堵車，水箱溫度就往上升。前天有一車草魚堵在路上兩個小時，運到省城死了三分之一。這些損耗，全攤在物流成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