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廣生把電腦往旁邊推了推,身子轉向胡維民。
「還有個數據。」他把手插進舊外套的兜里,「白州快線現在有六十多輛車在跑,其中二十輛是往返省城的幹線車。鄉道太窄,大車進不了鎮子裡的集貨點,很多貨源沒法拉,只能白白繞路,有些貨乾脆就不接了。這就導致這些車回程空載率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胡維民翻著手裡的筆,看著熱力圖上最紅的那幾段。方志遠轉頭看了看旁邊那個年輕的女專家。女專家正飛快的把廖廣生報出的數據往電腦里敲。
「那個小伙子呢?」方志遠朝站在門口的羅志強招了招手,「你是負責哪塊的?」
羅志強往前走了兩步,從雙肩包里掏出幾張列印出來的表格。「方處長好。我是白州家園電商班的學生。」羅志強把表格遞過去,「這是白州優品線上店鋪最近兩個月的訂單分布圖。」
方志遠把表格接過去,順手遞了一張給胡維民。
表格上把白州優品的線上訂單按照發貨地址和目的地做了分類,省城、市區、周邊縣城各占一塊,但最底下還有一欄,用黑體字標著「鄉鎮及村級投遞」。
羅志強指著那一欄說:「兩個月前,我們的快遞只發到縣城和鎮上的代收點。從上個月開始,訂單里直接寫村級地址的越來越多,村裡的人在網上下單,要求送到家門口。光是上個月,鄉鎮和村級的小件快遞量就有一萬兩千單。」
他抬起頭看著方志遠:「這些快遞現在全靠三輪車在村道上跑。一輛三輪車一天只能送三個村,因為路爛,走得慢,顛簸大。要是路修好了,一輛麵包車一天跑八到十個村子,派送成本能砍掉一半。」
胡維民把手裡那張表格翻了翻,抬起頭問了一句:「你們的電商訂單增速是多少?」
羅志強沒有猶豫,直接報數:「上個月環比增長百分之六十七。這個月截止到昨天,已經超過上個月全月的百分之八十了。」
胡維民把表格放下,沒有再追問。方志遠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子。他看著旁邊的兩個年輕專家,又看了看胡維民。胡維民正把幾份材料疊在一起,眉頭皺著,筆在手裡轉了好幾圈。
「人口的事。」方志遠把身子坐直了些,看著龐博說,「你修路的前提是產業能留住人。但是白州這些年一直是人口淨流出的,你怎麼保證以後還有人持續回來?路修好了,人不回來,車跑不滿,那就是空路。」
龐博轉頭看了看門口。周秉文正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
「進來。」龐博朝他抬了下巴。
周秉文走到桌前,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四張表格,一張一張發到幾個專家手上。
「第一張是產業園的招聘台帳。」周秉文指著表格上的數字,「從今年四月到現在,白州家園一共招了四千六百人。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從粵省、閩省回來的白州籍工人。」
「第二張是承接我們所有項目的施工單位的人員統計表,裡面最近吸納招收的白州籍返鄉工人大概三千多人。」
「第三張是托育登記。園區託兒點從開班到現在,登記在冊的兒童有三百四十個。還有一百多個在排隊等位。」
「第四張是工人公寓的入住數據。一期三棟樓剛交付,六百四十二戶已經住滿了。二期的報名人數已經超過了一千戶,還沒開建。」
周秉文把文件夾合上,看著方志遠。「方處長,大家以前是沒個牽掛,所以才不回來。現在有活干、有錢拿、孩子有人帶、還有住的地方,誰還往外跑?」
方志遠點了下頭,沒有出聲,轉頭看著胡維民。
胡維民看著手裡這幾張表格看了很久,筆在桌上重重的敲了兩下。
「光看數據是不錯。」胡維民開口了,「但這只是現在的數據,經濟是有周期性的。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白州的產業三年後不行了呢?」
龐博一直站在投影幕布旁邊。他走回到桌前,把兩隻手按在桌面上。
「胡處長,我換個角度說這個問題。路要是修窄了,三年後產業做起來,車子跑不動,那該怎麼辦?到時候只能拆了重修。花的錢比現在一次到位修六車道還要多出兩倍。」
龐博直起身子,聲音壓低了些。「這耽誤的可就不僅是錢了,最重要的是產業。如果運魚的、拉菜的車堵在路上,魚死了,菜爛了,訂單發不出去,客戶跑了,這些損失,誰賠?」
會議室里沉默了。
胡維民把半框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兩下鏡片。
方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胡維民。「老胡,你的顧慮我理解。」方志遠拍了拍桌子,「但是目前的數據就是如此,白州現在的產業規模和增速,四車道確實擠。」
胡維民把眼鏡重新戴上,抬起頭。「我不是反對修路。」胡維民看著龐博說,「我是擔心省廳批下去以後,其他縣有樣學樣,也來報六車道的方案,到時候攔都攔不住。」
龐博點了下頭:「所以我有個建議。第一批選四到六條線路,白州先修出來,做成樣板。跑上半年,把車流量、貨運量、人口變化的數據全部記下來。省廳可以拿著這些數據,去判斷以後其他縣適不適合照搬。白州拿自己的錢試錯,不花省里一分錢,不給省廳添麻煩。」
方志遠看了胡維民一眼。胡維民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行。」
「首批線路做樣板。白州自己出錢,自己擔風險,省廳只管規劃審批和技術指導。但是有一個條件。每季度報一次運行數據上來,我們全程跟蹤。」
方志遠拍了拍桌子站了起來。「那就這麼定了。」方志遠看著盧建安,「回去以後我加快審批,你們的材料趕緊送到我辦公室。」
盧建安連連點頭:「絕對不耽誤事!」
龐博和方志遠、胡維民幾人握手告別。胡維明這老頭沖他笑了笑,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