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大家往外走，龐博推開會議室的門，剛邁出去一步，就停下了腳步。
走廊里站著兩個人。
左邊的身材高大，穿著深藍色的舊夾克，褲腳沾著泥點，是雙林鎮的鎮長陳有田。
右邊那個瘦小精幹，手裡攥著一捲圖紙，是沙潭鎮的鎮長黃國強。
兩個人同時往前跨了一步，把龐博圍了起來，幾乎同時開口喊：「龐總！」「龐總！」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
陳有田搶先開口：「龐總，雙林鎮到龍山那條路，我們鎮的魚車天天跑，損耗最大，必須排第一個開工！」
黃國強不甘示弱，把手裡的圖紙往前遞：「龐總，沙潭到木珠這段，冷藏車每天跑三十趟，菜都是搶時間的，晚一天通車就爛一天的菜！」
陳有田一把將黃國強的圖紙推到旁邊：「你那菜擱冷庫還能放兩天，我的魚堵在路上一個小時就翻白肚子！」
黃國強扭頭瞪他：「你的魚金貴，我的菜就不值錢了？潤華萬家三十家門店等著要貨呢，斷了供你賠啊？」
兩個人梗著脖子，聲音越來越大。
方志遠站在龐博身後，看著走廊里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聲，他轉頭對旁邊的胡維民說了句話，聲音不大，但是龐博聽得很清楚。
「老胡，你還擔心路修好了沒人用？」
胡維民看著走廊里兩個鎮長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把半框眼鏡往上推了推，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龐博伸手攔住還在互推的兩個鎮長。「都別急。」他看著陳有田和黃國強，「回去把你們鎮上的貨運量、車流量、產業數據整理好，三天以內交到陶局長手上。誰的數據過硬，誰先開工。」
兩個鎮長對視了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樓梯口跑。陳有田腿長，三步並兩步躥下了樓梯。黃國強在後面喊了一聲：「老陳你別跑！數據又不靠跑得快！」
陳有田和黃國強對視一眼，眼神在半空撞在一起。
陳有田把舊夾克往上一拉，圖紙往胳肢窩下一夾，長腿一邁，越過兩級台階往下躥。
黃國強慢了半拍，急得在後面直跺腳，扯著嗓子追下去：「陳有田！你跑得比魚還快，回去做表格的手速有這快？等我一會兒！」
皮鞋在水泥台階上踩得咚咚直響，黃國強的喊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打轉。
方志遠笑起來，盧建安指著樓梯口直搖頭，龐博也彎了彎嘴角。
這兩條路在規劃上本來就是同時開工的，根本用不著搶。
……
三天後，省交通廳的紅頭批覆文件送到了盧建安的辦公桌上。
市里連夜把白州大道的通車數據、省廳專家的現場意見，還有那張三十億監管帳戶的回執單，一起送到了省廳。方志遠親自盯著流程，先把第一批樣板線路的原則批覆給辦了下來。
盧建安拿起文件，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紅印章，伸手按下了面前座機的免提鍵。
「小鄭，」盧建安看著文件交代，「通知全縣二十個鎮的鎮長，下午兩點到縣政府三樓的大會議室開會，討論鎮鎮通線路的排序。通知里寫清楚，讓大家把最近三個月的貨運量、訂單、產業台帳還有徵地摸底材料都帶上。」
下午一點半，縣政府三樓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開著，二十個鎮長全都到了。會議還沒開始，屋裡就鬧哄哄的，跟菜市場一樣。
煙霧在半空飄著，有人站著抽菸，有人坐著，還有人雙手扶著桌子在爭論。
沙潭鎮的鎮長黃國強把一疊空心菜訂單拍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
「沙潭鎮的空心菜！」黃國強指著那些單子，扯著嗓子喊，聲音壓過了屋裡的吵鬧聲，「每天有三十趟冷藏車發往綠城的潤華萬家。菜摘下來裝車，只要晚一個小時，葉子就會打蔫。木珠到沙潭這條路，必須排在第一個開工！」
雙林鎮的鎮長陳有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手裡的山泉魚合作社收入表重重的拍在黃國強的訂單上。
「就你們沙潭有訂單？」陳有田瞪著黃國強，「空心菜晚了還能便宜賣，我們的山泉魚在恆溫水箱裡，要是斷電半小時，全得翻白肚皮。死魚只能扔掉，一車要好幾萬塊！昨天下午有兩輛車卡在半路，運到綠城死了一半，梁老三在集貨點把屋頂都快罵穿了。雙林的路要是不先修，這筆錢你們沙潭來賠？山泉魚可是白州優品的招牌，魚要是死了，全縣都得跟著挨罵！」
石橋鎮的鎮長也擠了上來，揚了揚手裡的一疊桂圓發貨單。
「你們兩個大鎮別把名額全占了，我們跑的可是快遞。」他把單子拍在桌角上，「鄉下路窄，快遞車進不去，代收點只能繞著縣城走。現在一天有三千單，年底還要衝一萬單。雙林到石橋的路要是不修，網上差評一來，砸的可是白州優品的牌子，到時候你們誰替果農去回消息？」
龍山鎮的鎮長也不肯落後，直接在桌上攤開了一張竹材分布圖。
「木珠竹編車間用的竹子，全是從我們龍山拉過去的。現在全靠三輪車一趟趟往外拖，山裡的竹子堆在那裡都快長霉了，龐守德一天打三個電話催料。」他用手按住圖紙上的路線，「縣城到龍山這條路必須進第一批，再拖幾天，我連他的電話都不敢接了！」
白州鎮的鎮長周淡然坐在桌子最邊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
「大家先坐下。」周淡然擺了擺手勸道，「白州鎮也有老城區的疏導壓力，但是路得一條一條修，錢得一筆一筆花。你們這麼吵也解決不了問題，都淡定一點，排隊總有個先來後到嘛。」
黃國強轉過頭，死死的盯著周淡然。
「你這老傢伙真是人如其名，站著說話不嫌腰疼！」黃國強說，「你們白州鎮就在縣城中心，白州大道通了，你們出門就是大馬路。在這裡說風涼話，你把縣城那幾條柏油路挖了，換成我們鎮的爛泥巴路，我看你還能不能淡定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