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貴把車停在兩條街外,車頭朝著水北方向。他拉開副駕駛儲物盒,翻出一頂舊棒球帽扣在頭上,對著後視鏡把帽檐往下壓,直到遮住大半張臉。推開車門,他夾緊腋下的公文包,混在送盒飯的三輪車隊伍里,從側門擠進體育場。
操場上人聲鼎沸,排隊的隊伍繞著塑膠跑道轉了半圈。紅色、黃色的安全帽攢動,報名表在人群里傳閱。幾台重型挖掘機停在遠處的實操區,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隔著半個場地傳過來。
看台後排陰影處,王富貴找了個角落落座。剛坐穩,旁邊一個提著布袋的大娘遞來一張紅紙傳單。
「招工去底下操場,坐這上面等不來活。」
王富貴把傳單推回去:「我有工作。」
大娘打量著他的肚子:「勤雜工也招,管兩頓飯,月結,你去試試。」
「我來考察項目的。」王富貴壓著嗓子。
大娘點頭,把傳單塞回布包,往旁邊挪了挪身子:「來考察的啊。」
王富貴的目光越過護欄,落在底下的簽約區。全是熟面孔,劉春來正坐在南江路橋的展台前。這人以前在水北鑄造廠干焊工,月薪四千二,幾個人擠在廠外的破單間裡。現在,劉春來套著南江路橋的嶄新工裝,胸前掛著藍色工作牌,面前攤著兩份厚實的合同。
南江路橋的人事拿筆在紙上畫圈:「崗位薪資七千五,五險一金交齊。住項目部板房,水電全免。每月十號,財務打款進卡,不走包工頭的帳。」
人事翻開合同附件繼續補充:「這是技能考核表,進場後憑手藝定級,技術越好津貼越高,上不封頂。」
劉春來搓了搓手掌的老繭,捏起筆,在末尾簽下名字,捧著合同走到幾個同鄉跟前,咧開嘴笑:「我媳婦去問過學校了,下學期把娃轉回來。工區離家二十里,買輛二手摩托,每天下班能趕上熱飯。」
王富貴搭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以前劉春來請半天假,他都要拿著考勤表追問到底。現在,這些人連孩子轉學、老人看病都安排妥當,水北鑄造廠早就被踢出了他們的生活。
一個包工頭順著過道走來,停在王富貴面前,彎腰端詳兩眼,扯開嗓門:「哎喲,這不是王總嗎?您今天是來招人,還是來報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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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後排響起幾聲輕笑。
王富貴拉下臉:「我來看看白州的項目。」
「看項目您坐錯地方了!」包工頭往場中央一指,「你們廠也算技術單位,王總會電焊嗎?不會也沒事,底下雜工還缺幾十號人。」
大娘在一旁搭腔:「我勸過他了,人家說有工作。」
包工頭大笑:「有工作也能換,今天多少老師傅都換新東家了。」
王富貴拍了拍褲腿站起身:「你今天閒得很?」
「忙著呢!」包工頭側身讓出路,「以前去水北要人,得看您的臉色。現在大家全跑回來了,省事!」
笑聲在過道蔓延。王富貴夾緊公文包,踩著陡峭的台階往下走。帽檐擋了視線,他一腳踩空,跌撞著抓住鐵欄杆。公文包磕在鐵架上,拉鏈崩開,一沓招工簡章散落一地。
包工頭撿起最上面一張,念出聲:「招熟練焊工,月薪四千二,包住宿,工資看廠里經營情況結算……王總,啥叫看經營情況?賺了錢才發工錢?」
王富貴奪過簡章,胡亂塞進包里:「管好你自己的事。」
走出看台,王富貴鑽進企業服務區。他把各家材料攤在長桌上。省建一局、南江路橋、龍城建工……五家國企的分公司招牌印在銅版紙上。全縣路網一百二十公里、二十億商業中心、產業園配套工程,密密麻麻的項目排期,少說能幹五年。這些全是有監管帳戶擔保的真金白銀。
他從兜里摸出舊計算器,指腹在褪色的按鍵上敲擊。底薪加津貼七千五,包吃住,帶薪培訓。沙潭工區離多數人的老家只有二三十里。
他拽出自家廠子油印的簡章:月薪四千二,八人一間鐵皮宿舍,社保看工齡,發薪日全憑老闆心情。
兩套待遇擺在一起,計算器屏幕上的數字沒了意義。
服務台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老闆,申請招聘展位嗎?」
王富貴把簡章折好:「我先了解了解。」
工作人員瞥見簡章上的廠名:「水北鑄造廠?來招人?」
「有這個打算。」
工作人員遞過一張申請表:「填一下。崗位工資、社保繳納基數、合同類型、每月具體發薪日,還有欠薪保障措施,必須全部寫清。審核過了才能安排攤位。」
王富貴捏著簽字筆,筆尖懸在表格上方,遲遲落不下去。這上面要求的每一項,水北廠都拿不出來。
「怎麼,工資方案沒定好?」工作人員問。
王富貴套上筆帽:「我回廠里開會研究一下。」
他把空白表格折進包里,轉身往側門走。途經簽約區,劉春來正和幾個工友舉著新合同拍照。背景是「白州分公司第一批員工簽約」的紅底橫幅。
快門閃動,劉春來放下手,餘光瞥見壓著帽檐的人影。
「王總?」劉春來大步走過來。
幾個辦完手續的工人也跟著圍攏。沒有以往請假時的唯唯諾諾,他們穿著筆挺的國企工裝,腰杆挺得筆直。
王富貴清了清嗓子:「我路過,辦點事。」
劉春來揚了揚手裡的合同:「王總,我們今天全簽了省建一局和南江路橋。以後就在白州幹了,不回水北了。」
「挺好,挺好。」王富貴幹巴巴地應著,腳步往外挪。
劉春來指了指左邊:「王總,側門在那頭。您走反了,那邊是考挖掘機的地方。」
王富貴頓住腳,硬轉過身,手按著帽檐,加快步子擠出體育場。
車廂里悶熱。王富貴扯下帽子,扔在副駕駛座上。司機擰動鑰匙,發動機轟鳴:「王總,招到人沒?」
「直接回廠。」
車子駛上開往水北的公路。司機看著後視鏡:「白州那邊行情咋樣?」
王富貴拉開公文包,抽出那張一個字沒寫的展位申請表,鋪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表格邊緣。靠低工資和拖延結帳維持利潤的路,被白州這幾家國企徹底堵死了。
「回去通知財務。」王富貴盯著窗外倒退的樹影,「把廠里所有工種的工資、社保、住宿標準,全部重新核算。」
他仰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給留下的人,漲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