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縣政府大門，路兩側停滿了自行車和電動車。顧飛沒有把車往人群里擠，而是提前拐到側門外的空地。
車頭朝外停穩後，他先下車，站在車門旁掃了一圈門口人群的動向，確認沒有圍堵風險，才替龐博拉開後車門。
縣政府門口圍了兩百多人，電動車沿路邊擠成兩排。舊藍工裝上印著「興林木業」的字樣，袖口磨出了毛邊，紙板高高舉起，紅字寫著「還我血汗錢」和「興林木業拖欠工資六個月」。
「半年工資，總得給個說法！」
「家裡孩子等著交學費，我們拿什麼交？」
喊聲一陣高過一陣，有人拍著鐵門，有人攥著工資條往前擠。可當人群里傳出「查封廠子」幾個字，前排幾名工人立刻回過頭。
「工資要還，廠子也不能封！」
「機器停了，我們往後去哪兒幹活？」
幾個年紀大的工人蹲在台階下抽菸，煙抽到末尾也捨不得扔。有人低頭算著欠薪數目，有人望著縣政府大門，嘴裡反覆念叨：「把廠救回來就行，只要還能開工，欠的錢慢慢補也認了。」
他們堵在這裡討帳，身上卻還穿著廠里的工裝。沒人捨得把胸前那四個字撕掉。
盧建安站在台階第三級，沒有躲在辦公樓里。鄭秘書舉著擴音喇叭維持秩序，嗓子已經啞了。
龐博從側面繞過人群，走到盧建安身邊。
盧建安臉色陰沉，壓低聲音說道：「興林木業，白州本地老牌林產加工廠，做了十幾年膠合板和建築模板。前幾年縣城和周邊鄉鎮建房蓋房還比較多，它還能勉強生存。這兩年訂單斷了大半，設備老舊，很快就發不出工資了。」
他說著，看了一眼台階下的人群。
「老闆黃志強正在跟兩個外地商人談賣廠，但對方只要地皮和廠房，不接手工人，也不管欠薪。工人昨天聽到消息，今天就跑來拉橫幅了。」
龐博問道：「都有什麼工種？」
「旋切、熱壓、砂光、修邊，都是木材加工的活。大部分都幹了五年以上，有幾個老師傅幹了十幾年。」
彭志遠剛到不久，跟在後面，聽到這裡，立刻接了一句。
「如果這些工人熟悉板材分選和壓合流程，轉做家具基材板不難。工人新城要櫃體，商業中心要貨架和隔斷，產業園宿舍和學校的桌櫃也缺板材供應。」
「我提醒你，這家廠帳目複雜，欠薪六個月，環保還欠整改。接手容易背一身爛帳。」
龐博沒有馬上表態，而是繼續問：「廠子在哪？我先去看下情況。」
梁國正報了位置。
廠區在縣城西北角，占地四十多畝，設備大部分是中檔的國產設備。
這個位置不算偏，離白州大道不遠。
放在過去，白州縣城工業基礎弱，這樣的老廠倒閉了也就倒閉了。可現在白州正在補產業鏈，熟練工人和能改造的設備，比一塊空地更有價值。
「白州現在就缺能馬上投產的廠子。機器如果能用，工人也在的話，這家廠子就還有的救。」
龐博說道。
盧建安皺著眉想了想，嘆了口氣，沒再開口攔他。
也許，龐博真能把廠子救活呢？
龐博交代陸文韜留下，配合鄭秘書先把工人代表穩住，登記欠薪人數、金額和工種。
「先安撫工人情緒，先不要做任何承諾，只說白州家園去廠里核實情況。」
陸文韜點頭，抱著文件袋走向台階。
龐博帶彭志遠上車。顧飛從側門駛出，避開正門擁堵路段，拐上通往城西北的老路。
興林木業的鐵門鏽跡斑斑，院牆頂上的鐵絲網有三處塌落。
門衛室玻璃裂了一道口子，一個頭髮灰了大半的老保安探出腦袋，盯著商務車看了幾眼，沒有開門。
彭志遠走到窗口，出示證件，說明來意。
老保安接過證件，翻來覆去核對，又抄下姓名和車牌號。
「你們是白州家園的？」
「對，我們來看看廠房和設備。」
老保安抬頭望向廠區，手還壓著登記本。
「黃老闆沒交代過，廠里的鑰匙不能隨便給人。」
他拿起座機撥了兩個號碼。一個無人接聽，另一個關了機。電話放回去後，他隔著玻璃打量彭志遠。
「縣政府門口那些工人，你們也知道了？」
「龐總剛從那邊過來。」
「龐總親自來的？」
彭志遠朝商務車示意了一下。
老保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腰背挺直了些。他在門衛室里來回走了兩步，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揣進褲兜。
「我帶你們進去。鑰匙不能離我的手，車間裡的東西也不能動。」
鐵門打開，商務車駛進廠區。
雜草沒過膝蓋，幾棵桉樹的落葉堵在排水溝邊。辦公樓外牆上的「興林木業」四個字褪了色，只留下淺灰痕跡。
老保安走在前面，鞋底踩過枯葉，停在車間捲簾門旁。他摸出鑰匙，試到第三把，鎖舌才彈開。
「廠里兩百多號人，都希望這扇門不要關上。」他彎腰拉起捲簾門，「白州家園連路、醫院和工人房都敢建，我想著，你們也許真能把這廠救回來。」
捲簾門升到半人高，門框上的積灰簌簌落下。老保安側身守在門邊，讓龐博和彭志遠先進去。
三條旋切線排在車間左側，刀軸上還掛著上次加工留下的薄木皮碎屑。兩台熱壓機占據中間區域，壓板表面有幾處鏽斑，但主框架沒有明顯變形。
砂光機靠牆放著，傳送帶鬆了，電機外殼上貼著最後一次保養的日期，已經過去八個月。
彭志遠蹲下身，用手電筒照熱壓機底座。
「主機沒有大問題，管路老化但沒有漏油。刀軸需要重新校準，除塵管道全部要換。關鍵部件換掉以後，能恢復生產。」
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這批設備繼續做低價建築模板，很難翻身。換新刀具、環保膠水和除塵設備，再上一套基礎質檢流程，可以壓家具板材。」
龐博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還懂這個？」
彭志遠笑道：「早年在板材廠做過五年設備管理，旋切、熱壓、砂光幾道工序都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