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點點頭，然後撥通盧建安電話。
「工人還在，機器也能繼續用，等我把廠里的欠帳、設備維修和訂單情況查清楚，再拿出具體方案。」
電話掛斷後，廠房深處傳來爭吵聲。
彭志遠也聽到了。兩人穿過車間過道，朝後面的辦公樓走去。
走廊盡頭，辦公室門留著一道縫，爭吵聲從裡面傳出來。
一個嗓音沙啞的男人拍著桌子：「廠子可以賣，二百多名工人的工資必須算清楚。拖了他們半年，我不能把人趕出去就算完事。」
另一人帶著外地口音：「我們只收廠房和設備，欠薪、貸款都是你自己的，跟我們沒關係，你拖得越久價格就越便宜，過了今天就沒這個價了。」
「你們開的價，連工人工資都填不上。」
「那是你的帳。我們肯接這個廠，已經是在幫你。」
龐博停在門外，看了彭志遠一眼。
彭志遠沒有開口，抬手推開辦公室的門。
……
辦公室門被推開，裡面三個人同時轉頭。
黃志強坐在辦公桌後面，襯衫前襟皺成一團，眼裡布滿血絲。桌上攤著銀行催收函、工資欠條和一份列印出來的資產轉讓協議。
沙發上坐著兩名外地商人。一個翹著腿，一個手裡轉著鋼筆，神色倨傲。
黃志強原以為是縣裡又來人催債，等看清進來的是龐博，心裡猛地一沉。
如今在白州，幾乎沒人不認識龐博。縣電視台、白州論壇和省級媒體上，到處都有他的消息。修路、建產業園、建工人新城，幾十億元的項目一個接一個落地。
可黃志強想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會來自己這家快倒閉的木材廠。
龐博掃了一眼桌上的轉讓協議。
條款寫得很直接，對方只買土地和廠房，設備按廢舊價格折算，不承擔任何債務，不接收工人，還要求三天內清場交付。
這不是收購企業。
這是拆廠賣殼。
黃志強看著那份協議，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賣掉廠子，至少能填上一部分銀行貸款，可那兩百多名工人怎麼辦？
有些老師傅從建廠那天就跟著他，十幾年沒換過地方。現在廠里拖欠半年工資，他已經沒臉見他們了。
如果再把廠子賣掉，讓他們連工作也沒了，他就真把事情做絕了。
可如果不賣，銀行催收、供應商堵門，廠子照樣撐不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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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強撐著桌子站起來，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喊出一聲：「龐總。」
翹腿的商人把龐博上下打量一遍，嘴角一撇。
「你是白州家園的？手伸得挺長啊，這種快倒閉的小木材廠也要管？」
龐博沒有接話，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看著黃志強。
「廠里一共欠了多少債務？」
黃志強嘆口氣，低下頭從桌角翻出一本手寫台帳。
那一頁頁數字，他早已算過無數遍，每看一次，壓在身上的擔子就重一分。
「工人工資四百七十多萬，供應商一百八十萬，銀行貸款六百多萬。」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環保整改還沒做。上次環保局來檢查，說除塵、廢水和膠水存放都要改，至少還得三百萬。」
轉鋼筆的商人站起來，提高了聲音。
「黃老闆，我們出的價已經夠你還銀行貸款了。你簽字，銀行那邊我們去談。你要是不簽，明天這催收函就可能變成法院傳票。」
黃志強的手指緊緊壓著台帳。
這些話，對方這幾天已經說過很多遍。每次都像拿刀抵在他脖子上，逼他趕緊做決定。
可他也清楚，對方看中的根本不是興林木業，更不是兩百多名工人，而是這四十多畝地和現成的廠房。
站在門口的彭志遠開口說道：「車間三條旋切線、兩台熱壓機、一台砂光機，設備主體還在。換掉老化管路和關鍵部件，再重新校準刀軸，能恢復生產。」
他看了黃志強一眼，又補充道：「工人也都是熟手，懂板材分選、壓合和砂光。只要生產方向調整，不需要從頭培訓。」
龐博拿出手機，讓陸文韜把集團內部的板材需求清單發過來。
幾秒後，屏幕亮起。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住房，需要大量基礎櫃體板材；商業中心需要商鋪貨架和辦公隔斷；產業園宿舍、技能學校和後續醫院配套，也有桌櫃和家具需求。
龐博把手機放到桌面，推到黃志強面前。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房，光櫃體板材就是一筆大單。再加上商業中心、產業園和學校，半年內的需求量，足夠讓廠里的機器重新轉起來。」
黃志強低頭看著屏幕。
「工人新城」、「商業中心」、「產業園宿舍」幾個項目名稱，後面都跟著預計用量和採購節點。
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張實打實的內部需求表。只要能拿到其中一部分訂單，興林木業就有機會恢復生產。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廠里設備老舊，環保不過關，帳上也沒錢。就算有訂單，拿什麼買原料，拿什麼改設備？
希望就在眼前，他卻不敢輕易伸手去抓。他已經聽過太多「再撐一撐」、「下個月就能好起來」的話，不願再拿兩百多名工人的生計賭一次。
翹腿的商人嗤笑一聲。
「有訂單就能活過來？設備老成這樣，環保又過不了關，連工資都發不出來，誰還肯給你幹活？」
他抬手點了點桌上的手機。
「這種需求表誰不會做？到時候貨不合格，訂單一撤，爛攤子還是黃老闆自己收拾。」
黃志強沒有說話，卻下意識看向龐博。
這也是他最想問的。
龐博看著那名商人，語氣平靜。
「你們只想買地，所以生產線在你們眼裡就是廢鐵。但對白州來說，這些設備和工人，是能馬上接入供應鏈的加工能力。」
說完，他轉頭看向黃志強。
「白州家園不會低價買斷興林木業。」
黃志強愣了一下。
龐博繼續說道：「我們集團出錢改造設備，補充流動資金，再把現有項目的板材訂單接進來。興林木業的主體可以保留，但經營權必須交給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