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強怔怔地看著他。
他想過龐博可能買廠,也想過白州家園只是來了解情況,卻沒想到對方會提出託管經營。
「經營權交給你們,那我算什麼?」
問出這句話時,黃志強心裡像被挖掉一塊。
興林木業是他一手辦起來的。廠房是他盯著蓋的,第一台旋切機也是他親自跑到外地買回來的。十幾年下來,這家廠幾乎就是他的全部。
如果交出經營權,他還算這家廠的老闆嗎?
龐博沒有拐彎抹角。
「你是廠里最熟悉設備、工人和老客戶的人。哪些供應商的原料穩定,哪些老師傅能帶班,哪些老客戶還有合作可能,這些事情沒人比你更清楚。」
黃志強剛要開口,龐博下一句話已經落下。
「但怎麼管錢、怎麼控質量、怎麼做環保,你已經證明自己做不好。」
這句話不客氣,甚至有些扎心。
黃志強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卻沒反駁。
廠子走到今天這一步,市場不好是一方面,可他管理混亂也是事實。過去有了訂單就只顧著趕貨,設備維護能拖就拖,環保整改也是一推再推。帳上稍微有點錢,就先拿去填原料款,結果問題越積越多,最後徹底轉不動了。
龐博沒給他留面子。
轉鋼筆的商人猛地拍了一下沙發扶手。
「黃志強,我們談了一個多星期,你現在想反悔?」
龐博拿起桌上的轉讓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沒有簽字,沒有蓋章,也沒有工人安置方案和債務處置條款。
「沒簽字,就不算定下來。」
他把協議放回桌面。
翹腿的商人站起來,伸手指著龐博。
「行,你今天非要來攪局是吧?那我把話放在這裡。銀行催債、供應商堵門、工人鬧事,這些爛攤子最後都得找你。」
顧飛向前邁出一步,擋在龐博側前方。
他沒有碰對方,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隻指過來的手。
辦公室里驟然安靜下來。
那名商人的手停在半空,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龐博沒有理會他的威脅,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何志斌的電話。
「何經理,興林木業那筆貸款,現在到哪一步了?」
何志斌在電話那頭讓人核查。幾分鐘後,他給出答覆。
「還沒進入司法處置。如果企業能拿出新的經營方案,有持續還款能力,並且資金願意接受監管,銀行可以談展期。」
「好,我知道了。」
龐博掛斷電話,看向黃志強。
「銀行還願意談,事情就沒到最後一步。」
他指了指桌上的轉讓協議。
「你簽他們的協議,廠房和土地沒了,工人散了,可剩下的債還是你的。你接受我們的託管,工人能留下,設備能繼續轉,訂單也有著落。該選哪條路,你自己決定。」
黃志強低頭看著桌面,遲遲沒有出聲。
房間外面,鐵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廠區已經停工六個月,車間裡聽不見機器聲,安靜得讓人心慌。
可縣政府門口,還有兩百多名工人在等消息。
黃志強腦子裡不斷閃過那些人的臉。
有在廠里幹了十幾年的旋切老師傅,有夫妻兩人都在車間上班的,也有家裡孩子剛上大學、每個月都等著工資交生活費的。
他們恨他拖欠工資,卻還是不願這家廠徹底關門。
如果把廠賣給眼前這兩個外地商人,自己或許能少背一些債,可工人肯定會被清退,生產線也會被當成廢鐵賣掉。
如果把經營權交給白州家園,這家廠名義上還在,實際上卻不再由他說了算。
一邊是他做了十幾年的老闆位置,一邊是兩百多個家庭的飯碗。
黃志強看著龐博。
這個年輕人沒有安慰他,也沒有給他留什麼體面,只是把兩條路清清楚楚擺出來讓他選。
最終,他伸出手,把那份資產轉讓協議推到了桌子邊緣。
「我接受託管。」
他說完停頓片刻,聲音有些發顫。
「經營權我可以交,但有一個條件。工人的工資必須先發。」
黃志強抬起頭,眼圈發紅。
「他們跟著我幹了這麼多年,現在堵在縣政府門口等錢。我不能讓他們再空著手回家。工資不發,我沒臉去見他們。」
當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像是終於鬆動了一些。
廠子還算不算他的,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只要工資能發,機器還能轉,兩百多名工人還有地方上班,他至少沒有把事情做絕。
龐博點頭。
「可以。先把欠薪全部核清,集團以專項借款的方式墊付,錢直接打進工人的個人帳戶。後續再從興林木業的經營回款里分批償還。」
黃志強追問:「什麼時候能發?」
「帳目能對上,錢今天就能進帳戶,最遲明天下午發放。」
聽到明確時間,黃志強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些。
「還有,集團的錢不是白給。託管以後,所有支出都要走新流程。」
黃志強點了點頭:「只要工人的工資能發,廠子能保住,我配合。」
龐博讓陸文韜遠程傳來一份《臨時託管與整改備忘錄》模板,當場修改企業名稱、託管條件和整改要求。
三個硬性要求被寫進備忘錄。
第一,現有兩百多名工人原則上全部保留。確實不適合原崗位的,安排轉崗或培訓,不得借整改名義隨意清退。
第二,企業帳目全部公開,欠薪優先清償。銀行貸款、供應商欠款、設備抵押和其他歷史債務,一筆都不能隱瞞。
第三,環保和質量整改必須達標。整改驗收不過關,集團訂單立即暫停,任何人不得為了趕工降低標準。
黃志強拿起備忘錄,一條條看下去。
看到「現有工人原則上全部保留」時,他的手停了幾秒。再看到「經營管理權由白州家園派駐團隊接管」,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一瞬。
這幾個字意味著,從簽字這一刻起,他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一個人說了算。
但他最終沒有猶豫太久,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