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外地商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翹腿那人收起桌上的資產轉讓協議，冷笑道：「一堆破機器，二百多個老工人，再加上一屁股債，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撐幾天。」
龐博看了他一眼。
「那就慢慢看。」
兩人摔門離開，腳步聲重重砸在走廊里。
黃志強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沒有輕鬆，反而生出一股隱隱的不安。
這兩個人前前後後談了一個星期，對廠里的情況熟得過分。他們似乎並不只是想買下地皮那麼簡單。
不過眼下，他已經顧不上深想。
龐博把簽好的備忘錄收起來，看向黃志強。
「好了，先把工人名單、工資欠條、設備資料、供應商名單全部交出來。」
「誰的工資，欠了幾個月，欠多少，一筆一筆核對。帳目對不上的，一分錢不能亂發。」
黃志強用力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我馬上整理。」
他轉身拉開身後的鐵皮櫃，從最下層抱出幾本厚厚的名冊，又取出一本已經翻得起毛邊的通訊錄。
「在冊工人、臨時工、原料供應商都在這裡。老客戶的聯繫方式也有，有幾家還欠著我們的貨款。」
他把資料放到桌上。
過去，這些東西是他掌控工廠的根基。現在親手交出來，心裡難免不是滋味。
可想到縣政府門口那些舉著工資條的工人，他還是鬆開了手。
當天晚上，興林木業的大門重新亮起燈。
唐靜帶著兩名財務審計人員進駐廠區，第一件事就是封存帳本和財務電腦。工資欠條、考勤記錄、銀行流水和工人名冊，被分成四摞逐一核對。
黃志強坐在旁邊，一會兒解釋某個工人為什麼有兩張欠條，一會兒又翻出臨時工的考勤本。面對過去那些混亂的帳目，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龐博說他不會管錢，並不是故意羞辱他。
這套帳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就算再給興林木業一筆錢，也遲早會被拖垮。
另一邊，彭志遠帶著設備維修人員逐台編號、拍照，登記損壞情況。環保檢測機構也趕到廠區，採集廢水和粉塵樣本。
白州過去有不少木材加工廠。靠著本地山林和鄉鎮木材資源，最早做板皮、建築模板和簡易家具料。可大多數廠規模不大，設備老舊，管理粗放，一旦訂單減少、環保標準提高，很快就撐不住。
興林木業不是第一家出問題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家。
龐博清楚，救這家廠不是做慈善。
如果興林木業能夠改造成功，白州就能把本地木材加工、家具板材、產業園宿舍家具、商業貨架和後續的家居賣場串起來。
比起單純從外地採購板材，這條產業鏈能為白州留下更多崗位和稅收。
夜裡十一點，唐靜打來電話。
「舊帳里發現了一筆設備抵押。」
龐博停下手裡的工作：「什麼設備？」
「兩台熱壓機，去年抵押給了一家叫錦輝商貿的公司。」
唐靜那邊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
「抵押記錄沒有放在主要債務資料里，是從一張舊的借款憑證里查出來的。黃志強剛才確認，確實簽過合同。」
「抵押權人查過了嗎？」
「查過了。」
唐靜停了兩秒，語氣變得嚴肅。
「錦輝商貿背後的實際控制人，就是今天那兩個外地商人的老闆。他們不是臨時來撿漏的，而是早就盯上了興林木業。」
如果兩台熱壓機已經被抵押，對方隨時可能借著債務糾紛上門拖設備。興林木業想恢復生產，偏偏又離不開這兩台機器。
看來，對方從一開始就不只想低價買地。
這件事，比一場低價收購麻煩得多。
……
第二天早上七點，縣政府門口又聚起了工人，人數比昨天多出幾十個。
有人帶著板凳和保溫杯，有人把工資條裝進塑膠袋，緊緊攥在手裡。外地商人被趕走、白州家園準備接手、資金尚未到位，幾路消息在人群里來回碰撞，工人堵在台階下，誰也不肯先走。
陸文韜和鄭秘書核了兩遍名單。在冊工人二百一十七人，臨時工二十八人，總欠薪四百七十四萬六千元。每筆工資對應身份證號、工牌和工資條，由銀行打入本人帳戶。
八點，龐博從側門下車，接過鄭秘書遞來的擴音喇叭。
「興林木業的廠子保住了。地不賣，機器不拆，工人全部留下。拖欠的工資由白州家園先行墊付，今天下午打進各位帳戶。」
人群里掀起一陣聲浪。一名老工人舉著揉皺的工資條擠到前面。
「黃老闆也說過下周發，拖了六個月。我們憑什麼信你？」
龐博側過身。唐靜走上台階，打開電腦，將銀行批量代發申請、監管帳戶付款憑證和專項借款協議逐份展示。
「資金已經轉入工資專戶，下午兩點開始代發。大家核對下信息，卡號有誤、或者漏了帳號的，到下面登記。」
何志斌帶著兩名銀行工作人員支起摺疊桌。工人拿著身份證圍過去，仍有人守在台階下。
一名中年工人扯著嗓子喊：「工資拿到了，明天還讓不讓我們上班？這破機器三天兩頭壞，以後拿什麼發錢？」
欠薪只能填補眼前的窟窿，廠子停一天，往後的日子便懸在半空。
龐博重新舉起喇叭。
「明天全員回廠。從這個月起，興林木業納入白州家園供應鏈，所有人重簽合同。底薪上調八百，獎金另算，全員繳納五險一金，加班費按勞動法核算。廠區全面翻新，新設備下周進場。只要踏實幹，白州家園絕不差你們一分錢。」
台階下安靜了兩秒。緊接著，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底薪漲八百，獎金另算，交五險一金，這在過去白州的私營木材廠里，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待遇。
盧建安從辦公樓出來，站到龐博身旁。
「環保、工信、人社部門今天進廠。環保標準照常執行，手續按規定並聯辦理。企業負責整改，政府負責服務，哪個環節拖延，直接報縣政府協調辦。」
下午兩點十二分，第一條到帳簡訊傳來。
蹲在台階下的老師傅掏出手機，把到帳金額核了三遍，被拖欠的六個月工資，一筆不少。他掐滅菸頭，撐著膝蓋站起來，朝龐博和縣政府辦公樓深鞠一躬，嘴裡反覆念叨：「給政府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