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提示音從人群里此起彼伏。有人蹲在地上，眼淚砸在沾滿灰塵的褲腿上；有人翻出欠條，低頭算著能還掉幾筆債；有人舉起手機給身邊的工友看，嘴唇顫動，抬起胳膊胡亂抹著臉。
「老婆……工資發下來了，全發了，一分錢都沒少。」
電話那頭半晌沒回話，傳出壓抑的哭腔。
他低下頭，用手背蹭過眼角，嗓音發顫：「白州家園接手，廠子也保住了，底薪還漲了八百，還給交社保！孩子下學期的學費有了，媽的藥也能接著買……」
他吸了口氣，把手機壓在耳邊。
「咱們家，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來的。」
……
解決了工資問題後，龐博帶著唐靜和彭志遠踏入興林木業廠區。
滿院的雜草和生鏽的彩鋼瓦頂在陽光下顯得破敗不堪。舊膠桶堆在牆角，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彭志遠拿著記錄本：「舊設備修修還能用，做些低端板材沒問題。」
龐博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漏光的廠房屋頂。
「白州家園的配套項目，不能用這些淘汰的設備。」龐博轉頭看向唐靜，「批五千萬專項改造資金。彩鋼瓦全部拆除，換阻燃保溫頂；車間地面重新硬化，鋪設防塵環氧地坪。舊宿舍樓推掉，按產業園標準重蓋。」
彭志遠愣在原地，龐博繼續下達指令：「舊的熱壓機和砂光機全部當廢鐵拉走。聯繫沿海的設備商，訂購三條全自動數控旋切線、兩台德國進口熱壓機和高精度砂光設備。環保除塵系統按最高標準裝。要干，就把這裡打造成全省一流的板材加工中心。」
命令下達，白州家園龐大的資金鍊轟然啟動。
不到兩天，幾十輛重型工程車開進廠區。腳手架迅速搭起，老舊的頂棚被一塊塊掀翻，全新的廠房骨架在電焊的火花中拔地而起。運送新設備的平板掛車排在白州大道上，罩著防雨布的高精尖機器散發著重工業的壓迫感。
工人換上了嶄新的灰色勞保服，胸口印著「白州家園」的標識。他們穿梭在工地上，扛著建材，眼裡全是對未來的熱切。
審計組很快查清了設備抵押問題。
去年，錦輝商貿向興林木業出借一百二十萬元，要求抵押兩台老舊熱壓機。合同缺少必要決議，設備評估與實際價值相差過大。
張海濤把材料交給趙明輝。趙明輝連夜完成法律意見：合同效力存在重大爭議，錦輝商貿無權自行拖走設備。
第三天早上，三輛平板拖車停在廠門外。
錦輝商貿來了六個人，領頭人舉著合同複印件，要求拉走兩台熱壓機。
顧飛帶著安保人員守住廠門。張海濤拿出律師函和報警回執。
「合同已經進入爭議處理程序。未經協商或司法確認，任何人不得轉移設備。強行進廠，將承擔相應責任。」
領頭人隔著鐵門揚了揚合同：「機器今天必須拖走！設備都沒了，你們拿什麼復工？還指望廠里繼續給你們發工資？」
話音剛落，廠門內側湧出上百名穿著嶄新工裝的工人。
帶頭的旋切工把袖口卷到手肘，倚著門框開口：「工資早到帳了，連新機器都已經進廠調拔。你們說舊機器歸你們，就把法院文書拿出來。只拿這份有爭議的合同，誰也別想從大門跨進半步。」
上百人猶如一堵人牆，守住車輛進廠的通道。沒人推搡，也沒人退讓，那是捍衛自己飯碗的絕對底氣。
鄭秘書帶著公安、市場監管和司法所人員趕到。
「有紛爭依法處理，爭議解決前，不得強行拖走設備。」
錦輝商貿的人見狀，領頭的打了幾通電話，看著廠區里熱火朝天的改建工程和工人們毫不退縮的架勢，最終收起合同，開著三輛拖車灰溜溜地掉頭離開。
十天後，全新廠房落成，數控生產線完成調試。
原木送進機器，數控刀具精準剝離出厚度均勻的木皮。自動化流水線將木皮送入德國熱壓機，伴隨著沉悶的機械轟鳴，平整堅固的家具板材源源不斷地吐出。
首批板材下線後，彭志遠抽出幾塊檢查。板面光滑如鏡，膠合強度遠超國標。
龐博站在車間門口，翻完檢測記錄。
「這批板材送去產業園，給宿舍做家具。商業中心的臨時貨架也用這批。」
廠門外，物流公司的全新重卡已經停好。裝卸工操縱著液壓叉車，將打包好的板材整齊推入車廂。
黃志強站在門口，往前走了兩步。
貨車駛出廠門，轉上通往木珠產業園的公路。
黃志強回到二樓辦公室，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潔寬敞的環氧地坪車間。
半個月前，這裡還是雜草叢生、瀕臨破產的廢品堆。
他曾以為白州家園只是來接盤土地，隨便弄幾筆訂單糊弄過去。
直到五千萬的改造資金砸下來，德國進口的熱壓機卸進車間，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對的是怎樣龐大的資本怪物。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老客戶通訊錄，苦笑了一聲。以前他求爺爺告奶奶拉來的那些幾萬塊的小單子，在如今的自動化流水線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看著工人們紅光滿面的臉龐，聽著機器規律的轟鳴，他那點丟了老闆面子的失落感，早就被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填滿。
這艘大船，他是真真切切地坐穩了。
下午四點，產業園倉庫檢查了送來的首批板材，其中兩張邊緣因工人操作數控台不熟練，出現了微小的公差，只收下其餘完美的部分。
退貨單送回興林木業，黃志強皺起眉。
「只是拿來做臨時貨架，公差不到兩毫米，根本不礙事，為什麼退？」
彭志遠把退貨單推到他面前。
「拿著幾千萬的新設備，就得對得起這套標準。今天能放過兩毫米的誤差，明天板子粘不牢也敢往外送。規矩的口子一旦鬆開，砸的是白州家園的牌子。」